云乔 —— 保重 (二十)
惜别
我们在那里又歇息了几个时辰,到正午时分才从林子的南侧出来,绕道向西,走出三四里后再向东,向南。
云执意让我独自骑上踏月,他自己步行跟随。
歇息半晌,他的气力恢复了些,走起路来,背脊又挺得笔直。
踏月似知道我的心思,一路上不仅脚步放得很慢,还时常驻足回望。
我随着它看过去,好几次与云的目光相接。我不再垂下眼帘,他也不再移开视线,而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。
有那么一刻,我竟盼着,就这样与他一直走下去。
日暮时分,南边隐隐传来马蹄声。
云神色一凛,侧耳细听。
踏月却突然伸长脖子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。那飞奔而来的马儿长嘶相应,越跑越近。
“公子!”人没到眼前,声音先传来了——惊喜交集,似乎还带着一点哽咽。
眨眼功夫,一匹栗色马旋风般地冲了过来。
阿安从马背上扑下来,几步抢到云的面前。
“公子——”这一声,嗓子已哑了。
他冲到云跟前,猛地收住脚,张开双臂,可手伸到一半,又落下来,最后只攥住云的袖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
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阿安这才像是得了允许似的,上下打量着他——盔甲上的血、肩头缠着的布条、苍白的脸色。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狠狠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再抬起头时,他看见了我。
他愣了一下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然后他松开云的袖子,退后一步,朝我深深施了一礼。
“乔小姐,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,却比方才郑重了许多,“多谢。”
我摇了摇头,想说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阿安直起身,又把目光转向云——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说不出的心疼,还有一种“公子你怎么又伤成这样”的委屈。
云对阿安的目光避而不见,安抚般地淡淡一笑:“走吧。”
阿安不由分说,半扶半架地推着云上了栗色马,自己牵着缰绳在前面引路。边走边将自己如何突围,如何求见张将军,部曲里的弟兄们如何四处寻找公子下落……一一说给云听。
“昨夜,我和几位弟兄随公子冲出南门,与城南合围的敌人迎头撞上。他们急着进城抢掠,拦截不成后,只派出几个小队追赶。见公子你们两人一骑,想必是重要之人,又都追着你们去了。我们才能不费什么劲就脱了身。”
“向南不过七八里地,就到了张将军的大营。”
“我说有洮城紧急战报,张将军的亲兵营首领才肯去通报。”
“听我报告说洮城失陷,郡守大人殉城,公子你带人突围,下落不明。张将军只说,云副将神勇无双,定能闯出重围,平安回营。”
“我央求张将军派人手往洮城方向接应公子,他说夜深月黑,不宜让军士涉险,待天明再做打算。”
“我再三央求,他只答应咱们部曲里的人马可以出营搜寻。”
“我看那中军大帐搭得齐整,大营也丝毫不乱,不像是得知洮城失守后临时停驻搭建的,倒像是早就计划好在城南十里地方扎营。”
……
我正思忖着自己是否应该回避一二,踏月却小跑几步,追到栗色马的身侧。
两匹马儿凑到一处,鼻子贴着鼻子,呼呼地喷着热气。栗色马又伸过头来,亲热地蹭了蹭踏月的脖子。踏月也蹭了回去,还轻轻地咬住栗色马的鬃毛。
踏月的举动让我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收紧缰绳,却被它带得身子一歪,眼看要撞上云的肩膀。
他犹豫了一瞬,像是想伸手扶住我,又像是想侧身避开,最后却稳在那里,一动未动。
我的肩碰到了他的手臂,很轻很短的一下。但他还是低低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跳,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感受到他肩头的温度,还是因为弄疼了他。赶紧低下头,责怪似地拍了拍踏月的脖子。
踏月甩了甩尾巴,大概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“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