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)

酒过三巡,父亲放下酒杯,像是随意地开口:“云将军使的银枪,老夫那日在城头远远望见,枪尖如流星,端的是一把好兵器。不知是哪位名师所铸?”

云抬起眼,说到枪时,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热切:“回大人,那枪是末将离家时,族中长辈所赠。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用了三代人。”

“三代人,”父亲点了点头,“难怪。好兵器是要用敌人的血来滋养的。”
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不经意间,云的脸上浮起骄傲的微笑,“末将九岁开始练习家传枪法,十五方习成,长辈才把这杆枪传给我。说是好兵器有灵性认主人,本事不到,握不住它。”

父亲笑了:“这话实在。”

母亲也放下筷子,温和地开口:“九岁习枪法,十五便得真谛,云将军于武学上颇有天分啊。不知今年多大了?”

云收敛了笑容,恭恭敬敬地答道:“回夫人,末将今年……虚度二十。”

他说“二十”时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。我后来想,他大概是不习惯被人问起这些——在军营里,没人会问他多大年纪,只问他能杀多少敌人。

母亲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家中……可曾婚配?”

母亲的话,虽是轻声细语,却好似一记重锤,落在我心上。

我正伸箸取食,手一抖,那对乌木筷直跌下去,一只落在我脚边,另一只竟滚到云的案前。

云似乎有些意外,沉默了一瞬,声音低了些:“未曾。”

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多问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轻,很淡,像是不经意的。但我看见了。我感觉自己的脸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,连忙低下头,拾起脚边的那支筷子。

可另一支呢?—— 直滚到云的案前,滴溜溜转了两圈,才停下来。

我盯着自己手里落了单的筷子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余光里,我看见云顿了一下——他像是没料到我手里的筷子,会突然掉落到他的案前。

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独箸,然后他弯下腰,伸手捡起地上的筷子。
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战场上捡起一支箭那样自然。接着直起身,似乎想了一下,又似乎什么都没想,便站起来,绕过食案,走到我面前,将筷子双手递过来。

“乔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清朗中带着温和。

我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

烛光下,那眸子清亮得像深秋的溪水,里面映着的烛火摇曳不定,就好像此时我的内心。

我忙伸手去接。指尖碰到筷子的一刹那,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——也许只是我的错觉。然后他松开手,退回自己的位置。

我低下头,把那只筷子紧紧握在手心里。它还带着一点温热——不知道是我手心的汗,还是他指尖的温度。
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父亲咳嗽一声,端起酒杯:“来,再饮一杯。”

看着云双手捧杯,送到唇边,抿了一小口,再朝着自己微微举杯为敬,父亲颔首,像是随口问道:“那匹白马,颇为神俊,跟着将军多久了?”

云的眉眼柔和下来:“两年有余。末将在边市上第一次见它,便觉有缘。别的马见生人靠近,要么躲,要么踢。它不一样,一直低头吃草,只动动耳朵。可当我近身时,它看了我一眼,颇有亲近之意。”

父亲笑了:“好马,识人的本事比人都强。”

“是。”云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,“后来末将骑着它冲过几次重围,难得它脚力既好,且从不怯阵。去年秋那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那次若不是它,末将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
昨日,他说“单人独骑”四个字时,声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。我的手却一抖,被杯里的茶烫得钻心的疼。现在又提起,我心里更多却是庆幸,也对那白马生出莫名的好感。想起昨日跟在它身侧,偷偷摩挲云那把角弓时,它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从警觉到温顺,彷佛知道我与它主人相识。

我鼓足勇气开口问道,“云将军,这马可有名字?”

闻听这带些孩子气的话,不仅父亲母亲,连正襟危坐的云都不禁莞尔,厅里有些压抑的气氛轻松了几分。

云笑着看看我,那笑容里好像还有些赧然,“未曾想过取名,我只唤它作----马儿。”

“那… …我叫它“踏月”可好?”

踏月二字脱口而出地时候,我脑子里全是那晚西跨院演武场地上的影子,还有枪尖破风的轻啸声。

“踏月,”父亲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点了点头,“踏月御风,所向披靡。好名字。”

云也微微颔首,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
父亲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云脸上,像是自言自语般感叹了一句,“良驹难得,良将更难得啊。” “云将军,”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,“去年秋那场突围,你说同伴尽皆阵亡,只剩你一人……单人独骑冲了出去。”

云的手指微微收紧,没有接话。

“老夫驻守边关多年,深知那种境况极为凶险。”父亲的声音又沉了下去,“万马军中,孤身突围,能活着回来,靠的不单是马好、枪快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更是内心一股悍勇之气。”

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。

云垂下眼,没有否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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