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廿六)

齐帅的大军终于到了洮城。

三万人马浩浩荡荡,在洮河南岸分营驻扎,成犄角之势。帅帐与先锋营中军帐隔河相望。

这天一早,阿安便跟着宋嫂进帐,带来云的话。

他说齐帅召集先锋师将官,询问洮城战情。他先行前往,请乔小姐收拾妥当,去帅帐拜见齐大元帅。他已安排好牛车,候在帐外。

我整理好素白衣裳,系紧麻绳腰带,再用白布束好发髻。

犹豫片刻,我还是戴上了那对白玉耳坠。母亲留给我的,也是那晚在郡守府,第一次以女装见他时戴的。按理说,孝中不该戴首饰。但今日之后,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
他看见这耳坠,会不会想起那个晚上?会不会想起父亲的话?会不会知道……我一直记着?

牛车很简陋,车上的干草却是新铺的,草上的旧毯子也洗得干干净净。

是他让人准备的吧?我没有问,宋嫂也没有说。

宋嫂扶我上车,帮我把风帽拉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

车夫一声吆喝,木轮吱扭作响,缓缓转动。

我微微揭开风帽,看着云的帐篷,看着他的家,离我越来越远,最后被各式帐篷、旌旗和纷乱的士兵们淹没。


牛车出了先锋营大门,先向东,再折转,贴着大营东侧的木栅栏往南行。

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,很不好走。

木栅栏那边传来马粪味和马嘶声。

我听不出来踏月的声音,只记得它嘶鸣着跑向栗色马的样子,还有云肩膀的温热,和那声低低的“嘶”。

三天未见。

他的伤好些了吗?

牛车走过洮河上的简易浮桥,停在帅营门口。值守的军官验过令牌,摆手放行。

通往帅帐的土路很平整,木轮的滚动轻快了几分。我的心情也随着急切起来,又添了几分忐忑。

帅帐立在洮河南岸最高处,比寻常军帐大了数倍。帐顶是四阿式的,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。帐前立着帅旗,门两侧站着持戟的亲兵。

我在帐前十余步外下车,扶着宋嫂的手,缓步走到帐前站定,等候召见。

帐里的说话声隐约传来。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,但能听出云的声音——清朗如旧,可我觉得那清朗里带着一点疲惫,一点沉重。

他好像正说到父亲殉城、母亲殉节,临难托孤,以及如何护着郡守遗孤突围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那晚在书房里,说起枪法时,他的语气是热切的;提到踏月,又转成了柔和;说“末将拼死也要护小姐周全”时,字字分量十足。

那时他是真实的,活生生的云。

现在他是云副将,正向上司汇报军务。

我听着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不多时,帐帘掀开,走出一名亲兵。他甲胄齐全,腰悬长刀,走到我面前,拱手道:“乔小姐,元帅有请。”
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
帘子在身后落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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