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廿四)

不知过了多久,帐帘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不是一个人,是好些人。他们走到帐前不远的地方停下来,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
我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
“张将军分明是故意拖延——”有人压着嗓子,话没说完,被另一个声音截断。是云。

“行了。”声音不高,也不重,但那个“行了”一出来,四下里便静了。

静了片刻,云又说:“都回去歇着。”语气平淡中带着决断。

有人应了一声。脚步声三三两两地散去,渐渐远了。

帐外安静下来。我以为他也要走了,却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近了些,又停住。很近,近到就在帐帘外面。

“公子,”是阿安,声音压得很低,“伤口又渗血了。”

“不妨事。”云的声音很轻,说话时像是在咬着牙。

阿安沉默了一下,又问:“乔公子那边,我如此安排,可还妥当?”

“妥当。”云说。只这一个字,但我听得出,他是满意的。他顿了顿,又问:“宋嫂可稳妥?”

阿安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
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云轻轻舒了口气——很轻,像是一直绷着的东西,终于松了一松。

我以为,接下来他会掀开帘子,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
帘子一直没有被掀开。

“公子!”阿安的声音忽然变了,急而促,“快找军医来——”

我的心猛地提上来,冲到门口,只犹豫片刻,一把掀开帘子。

外面没有人。

地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,在月色下,黑得像墨。

我紧攥着帘子的手开始发抖,颤抖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。

帐篷门外守卫的亲兵,向我投来惊讶的一瞥,然后迅速低下头。

帘子从我手里滑落。我退回帐里,跌坐在厚草铺成的榻上。闭上眼睛,那血迹仍旧历历在目,连泪水都不能将它冲掉。


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宋嫂又走进帐篷,端着一碗热汤。

“喝口热汤,歇息吧。”她劝道,“公子你一日一夜没合眼了吧。”

经她这一提醒,疲乏瞬间压了过来,几乎把我淹没。

我逼自己喝下半碗汤,和衣躺在草铺上。

宋嫂替我拉上被子,吹灭油灯。我听见她走到门边,裹着粗毡斗篷睡下了。

帐里很暗,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月光,细细的,像一道伤口。

我躺在草铺上,闭着眼睛。困极了,却睡不着。

一日一夜之间,我失去了双亲,失去了家,失去了自幼居住的洮城。

身边只剩下他-----带着我逃离战火,带着我突出重围,又带着我来到陌生的军营的他。

他现在怎么样了?军医没有来?伤口的血止住了吗?他是不是又痛到将脊背紧绷成一张拉到极致的弓?他会不会……

我不敢往下想。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
被子很薄,硬邦邦的,有皂角和铁锈的味道。

我把脸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好像这样,就能离他近一些,就能听见他那句“别怕“。

宋嫂在门边轻轻打着鼾。

帐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
没有人来告诉我,他怎么样了。阿安没有来。亲兵没有来。谁都没有来。

我闭上眼睛。黑暗涌过来,淹没了那点月光。

突然,黑暗中出现一点火星。接着是千万点,连成一片,烧成火海。

火光照亮了月亮门、老槐树、正厅、书房,又将它们一一吞噬。

火光映出父亲的身影。他披着甲,慢慢走向火海。经过我身边时,手按了按我的肩头。然后是母亲,在我耳边轻轻说“别怕”,紧跟在父亲身后,也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
恐惧将我牢牢压住。我想拉住他们,却抬不起手;想求他们别走,却发不出声。只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撕开,疼得喘不上气。

这时,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我身边掠过——是踏月!马背上的人,肩背挺得很直,一身银甲被火映得如血般鲜红。

“云……”我发不出的声音,他却听到了。

他转过身,朝我微微一笑。

眼看那笑容就要被火海吞没,我用尽力气,喊出了声:“云!”

宋嫂被惊醒,摸到榻前,扶住我的肩膀:“公子,醒来。”

我睁开眼,什么也看不见,只感到她温暖的手掌。

我坐起身,一把抓住她的衣袖,哽咽着说:“他们……都走了。”

宋嫂把我揽在怀里,轻轻抚着我的背。

我再也抑制不住,抱着她放声大哭。

过去一日一夜里来不及流的眼泪,全部涌了上来,将我淹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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