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五)

云与父亲一起回到郡守府。

一路上,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。

亲兵队首领牵着云的白马,跟在他们身后。马鞍一侧悬着他的银色长枪,另一侧挂着弓囊和箭箙,囊口微开,露出半截弓臂。

我走在旁边,突然想起昨天他着深衣时如弓臂般刚劲利落、蓄势待发的身形,便忍不住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弓臂的曲线。

乌木弓泛着暗沉的光。指尖摸到几条细细的划痕,它们实实在在地告诉我,这是他经常用的东西。

手指顺着弓臂继续向下,终于碰到弓弣。我将掌心贴上去——那段木质被无数次握过,温润的,微微凹陷的,是他手心一点点磨出来的形状。


我们回到府里不久,于都尉和崔长史也匆匆赶到,几人又聚在父亲的书房商议起来。

我与母亲备好清茶,用托盘端着,走到书房门外。

正思忖该不该推门而入时,屋里传来云的声音:“末将此番入敌营,见城外东、南、西三侧的敌军,均有向北门集结的势头,想来正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势。”

他的声音带着魔力,我像被牵着一步步走进书房。

父亲见我进来,微微抬了抬手,大家便都沉默下来。

待我给每一位都斟上茶,想再次站到父亲身后时,他却用眼神示意我离开。

轻轻关上书房门,我刻意放慢了脚步。果然又听到那个清朗的声音:“末将特地查看了敌营后方的作院,此间虽灯火通明、日夜赶制,但仍有三成云梯尚未完工。”

我站在门外,手里还端着空了的托盘,一时竟忘了迈步。

“后日。”于都尉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,低低的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,“看来敌营云梯后日方能齐备,那总攻之期,最快也在后日。”

“末将亦是如此估算。”云的声音依然沉稳,不像在说一件攸关生死的大事,“若张将军所率先锋师能按计划于明日或后日抵达,南北夹击,可解洮城之围。”

我听见父亲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。

“斥候回来了么?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“已有数骑返回,”这是崔长史的声音,“南面三十里内,未见援军踪迹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突然间,父亲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寻常高了许多。

我听出里面的提醒之意,想是他透过窗牖看见我仍未离去。

我不敢再逗留,出了东跨院,沿着青砖小路往回走。

走到西院月亮门边时,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隔着院墙,只能看见门前那几竿修竹,摇摇晃晃的,就像我此刻忐忑的心绪。

我忽然想起方才斟茶时,云接过茶杯的那只手。修长,有力,虎口处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长年握枪留下的痕迹。他的手很稳,接过茶杯时甚至没有碰到我的手指。

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
一种温热,从他指尖传到杯壁,又从杯壁传到我的指尖,一路蔓延到心里。

我知道那温度不是源于茶汤,因为温热里还带着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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