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之人鬼缘

又是一年春来早。

栖云山的早春,云雾从石缝间生出来,沉甸甸地往下坠,漫过了谷底的小径,一直垂到浣云溪的水面上。溪水带着落梅的残香,缓缓流过谷底,把对岸小野村的炊烟映得越发模糊飘渺。

我站在梅隐山庄门口,满心欢喜地看着眼前这一切。

山庄建在溪北的高地上,几间竹篱茅舍,疏疏落落地散在梅树下。父亲站在门前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背着手,看对岸的炊烟。风从谷口吹过来,梅瓣纷纷扬扬地落,有几瓣飘到溪面上,打着旋,慢慢地流向小野村的方向。

那年父亲辞官,翻过好几道山岭才找到这处谷地。他说,这地方人烟稀少,乱世的火再大,也烧不到这里来。他建屋、种梅、开了一片薄田,把全家从繁华的京城搬进了这座深山。

那年我十三岁。我以为我们真的要在这画中逍遥一辈子。

溪对岸的小野村升起几处炊烟,有孩童踩着溪里的几块垫脚石涉水过来。母亲笑着迎上去,手里拿着新蒸好的糕饼。梅树下竹扎的亭子里,哥哥们诵读诗书的声音隐隐传过来,我凝神细听,想分辨是哪一章哪一段。

风又起了,随风而来的读书声越来越大,却越来越杂乱,越来越刺耳,终于变成刀剑相斫的声音,还有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尖叫。

我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,眼前是梅树枯死的枝杈,还有树下的断垣残壁。梦中的景色消失了,但那兵戈之声仍旧不绝于耳。

我起身,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
姥姥不在。她从来不在我想看见她的时候出现,但永远会在该出现的地方等我,就像在那个天外飞来横祸的午后,在我绝望中投身而入的井底。

栖云山谷里这条小径,本是猎户和采药人走的。父亲当年选中这里,就是看中它隐秘,说是乱世中的一处清净之地。他不知道,越隐秘的路,在乱世里越危险,因为兵法最讲究出奇制胜。

山外连着官道,官道连着几座城池。这个月是梁军,上个月是赵军,再上个月——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兵戈之声从山外传进来,传进我的梦里,把梅花、炊烟、读书声,都碾成碎片。

我沿着小径往山坳走。雾还没散,脚下的碎石被露水浸得发亮。路边溪水蜿蜒而下,细碎的浪花中泛起朵朵浅红,我知道那不是落梅,因为一股熟悉的血腥气,正慢慢变浓。

拼死相争的双方已偃旗息鼓,战场上只剩些没有死透的人在血泊中呻吟。

我有时比死神早到一步,有时晚到一步——早到一步,他们还能看见我,我也能汲取他们临死前最炽烈的生命力,让他们在坠入永眠的路上不再有痛苦;晚到一步,我就只能替他们阖上眼睛,再念几句往生咒。

今天算是早的。一个年轻的士兵仰面躺着,胸口插着一支箭,血已经不怎么流了。他还有呼吸,很浅,像风穿过枯叶。

我蹲下来。他的眼睛还微睁着,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喊谁。母亲?姐姐?还是哪个再也回不去的名字?

我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。他的皮肤滚烫,烧得厉害。我的手指是凉的,姥姥说这是元神未满的缘故。凉的也好,能让他们舒服一点。
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雾,然后缓缓开始吐纳、运功。

他慢慢闭上眼睛。呼吸停了。额头还是有些温度,但眉头松开了,像是终于不疼了。

我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路上还有更多的人。有些还能动,看见我,伸手来抓。我不躲,也不怕。他们抓不住我的——不是我躲得快,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
姥姥说,乱世之中,生死都是修行。我送他们走,他们养我的元神,各取所需。不必自责。

可我还是会自责。

每次阖上他们的眼睛,我都会想起父亲。想起他倒在梅树下的样子,眼睛睁着,看着天,看着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梅树。我跑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呼吸了。我想阖上他的眼睛,试了了好几次,才阖住。

他再也不会有呼吸了。

我吸了那么多人的阳气,养了那么多年的元神,却换不回他的一口气。

姥姥说,等你元神养满了,行完阴阳交融之术,就能复生。到时候,你还是那个活生生的乔,有心跳,有体温,会哭,也会笑。可复生之后呢?父亲不在了,母亲不在了,梅隐山庄只剩断垣残壁。我复生,是为了什么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今天还有人在等我。在那些血泊里,在那些断箭和残刃之间,那些睁着的不甘的眼睛,等我去阖上。

我加快了脚步。

自打云栖山失去了满山的葱茏,浣云谷失去了梅花的清香,小溪对岸的野村不再有炊烟升起,季节的更替似乎也跟着停滞了。

我不知道过去了几个冬夏和春秋,直到有一天,我又一次起身,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
姥姥站在院中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快要够着门口的石阶。她总是这样,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

“今日不同。”她说。

我停下脚步。

“你修行十余年,外面的仗也打了十余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“这些年你送走的人,够多了。元神已满,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步。

“今日此人——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字句,“纯阳之体,命悬一线。是机缘。”

纯阳之体。我默念这四个字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期待,更像是一种……预感。

“姥姥——”我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她却已经转过身去。

“去吧,孩子。”她丢下这一句,走进了屋里的暗处,“该怎么做,你知道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照在那口井上——那口我十五岁那年投身而入的井。井口长满了青苔,已经被石板盖住了,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。

已经十余年了吗?

姥姥将我从井里拉出来的时候,战事刚刚开始。现在战事还没有停歇,山外的城池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旗号,山里的小径被一波又一波的马蹄践踏。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,吸了数不清的阳气,终于把元神养满了。

只差最后一步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院外走去。小径上的雾还没散,脚下的碎石被露水浸得发亮。血腥气已经从山坳那边飘过来了,比往常更浓。

今天,会有什么不一样吗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有人在等我。在那片血泊里,在那堆断箭和残刃之间,有一个纯阳之体的人,命悬一线。

我加快了脚步。

转过山坳,我便看见了他。

那人白甲白马,单人独骑,横枪立在峪口,身后烟尘渐远,身前剑拔弩张。远远望去,我看不清他的眉目,只看见那杆长枪。枪头并非常见的玄铁之色,却如寒冰般晶莹剔透,隐隐泛着紫芒。枪头与枪杆接合处,四五朵浅粉色的百合正一点点绽放。

杀声四起,刀剑如黑潮般向那人涌去。我屏住呼吸,悄悄挪到另一处断垣之后,离坳口的战场又近了丈许。

那纯白色的一人一马,在兵刃与盔甲间横冲直撞,锐不可当,好像一叶白帆,搏风击浪,进退自如。渐渐的,黑色的浪潮似有平息之意,而白色的船帆却更深地没入其中,显是那战马已然倒下。

我已看不清他身在何处,只见枪尖紫芒大盛,如一团紫色的烈焰。枪上百合亦怒放到极致,灼灼如燃,与紫芒交相辉映,为这黑铁与污血浸染的沙场,添了一抹奇异的亮色。我目不转睛地看着,忘记了时间,直到眼前只剩他一人,提枪独立。

他站得很直,神色平静。若非看到他纯白的甲胄已破损不堪,露出的肌肤上伤痕遍布,看到他足下的一洼积水已转为殷红,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。我身不由己地绕过断墙,向他走去,想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天边浓云开始堆积,午后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来。他的面容被雨水洗过,衬着污损的甲胄,分外清朗。我的目光从他那缕散落的额发移向他的眼睛,内心忽然泛起彻骨的寒意——那眸子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柔和的迷惘。修行十余年,我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: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
枪上的百合花迅速枯萎。我在他倒下的同时冲过去,没能扶住,被他带倒,伏在他身上。我抬起头,他的脸近在咫尺。我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一个陌生男子。也从未有一张面容,能这样触动我的心——温柔与怜惜,喜悦与酸楚,一瞬之间全涌了上来。

他的眉峰微蹙,眼眸轻阖,浓黑的睫毛在苍白的颊上投射出一动不动的、满含着死亡意味的阴影。这样的一双眼睛,生在这样一张脸上,若能睁开,想必是顾盼生辉,灿若星辰吧。我这样想着,感觉心在慢慢地收紧。

他的唇是饱满好看的菱形,此刻正慢慢褪去颜色。我感觉不到他的呼吸,只有唇间断断续续溢出的鲜血,告诉我他还活着。血的颜色是如此的刺目,像赤色的钢针,穿过我的眼睛一直扎进心底。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,压在他的唇上,试图挡住那不断流出的鲜血——仿佛正在带走他生命的,是它。

然而一切都是徒劳,他的唇在我的指尖下慢慢失去温热。我又痛又急,不知该如何是好……

“纯阳之人……命悬一线……元气将散未散……”

慌乱中,姥姥的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。

“运此功法,将你的元神导入他体内,阴阳相合,交融流转。他的元神便可重新凝聚,复原如初。”

我低下头,看着他的唇。只犹豫了一瞬。

然后贴上。

他的唇已经凉了,带着血腥气。我闭目凝神,默念口诀,催动心法。十余年积攒的元气从体内涌出,抽丝剥茧一般,一丝一丝地渡过去。身体的分量在一点点消失,像当年被井水灭顶时一样,轻,空,什么也抓不住。

恍惚中,耳边响起姥姥的声音。

“功成一半。”

那是她教我功法时说的话。我追问,另一半呢?她只是笑,摇了摇头,不肯再说。我那时不懂,也不急着懂。反正日子还长,反正我还用不上。

现在我知道了。功成一半——另一半,是等他醒来,等他看见我,等他……我不敢想下去,把心思收回来,专心运功。

他的唇慢慢有了温度——功成一半!我无力地瘫坐在他身侧,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,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。

他的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看着他的瞳孔慢慢开始聚焦,眼眸慢慢变得清澈,我背过身,急急用衣袖擦去唇上的血迹。

转过脸时,他已经勉力坐起,双手抱拳于胸:“在下西蜀云,敢问恩人姓名?”

“云……”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,想到片刻之前曾与这陌生男子肌肤相接,不禁害羞地垂下眼帘,声若蚊蝇般回道,“我叫乔,与姥姥在左近的梅隐山庄居住。”

为掩饰自己的慌乱,我低头望向云左肋下方那道既深且长的刀伤。那是他身上受伤最重之处,鲜血仍不停歇地涌出,纵横流过他袒露的腹部,让人心惊。

我解下随身携带的小小皮囊,取出一瓶金疮药和一卷白绸。这些东西我时常带着——逡巡沙场,寻找重创将死的士兵时,若遇见伤势尚轻、命不该绝的人,我会取姥姥特制的金疮药和白绸,替他们包扎伤口,然后指给他们逃出生天的小路。

我伸出拿着药瓶的右手,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,向后微微一缩。我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他带些赧颜地微微一笑,便不再避让。这笑容竟让我心跳快了一分。我没有言语,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敷在伤口上,看血流渐止,再用白绸裹好。

或许因为疼痛,或许因为不习惯被陌生人碰触,他再次绷紧了身体,原本优美刚劲的线条愈发显眼。他身上那股陌生的、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我的心跳又快了三分,怀中如有小鹿乱撞,连指尖也有些颤抖。我抿紧唇,不敢再看他,只是慢慢地将白绸两端系到一起,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,又慢慢将药收进皮囊,挂回腰带上。

“救命之恩,今日无以为报。”他伸手从枪上取下一朵百合,“凭此为信。他日云当赴汤蹈火,以报小娘子厚德。”

话语里带着明白的告别之意。我蓦然一惊,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,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百合。那枯萎的花瓣正慢慢恢复娇嫩的色泽,变得饱满挺拔,再聚拢为最初含苞待放的模样。

功成一半之后,你只有一个时辰。

姥姥的话忽然从心底冒出来,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心上。

一个时辰!过了这个时辰,多年的修炼前功尽弃——元神尽散,魂魄脱离身体,从此飘渺无依,永世不得超生。

恐惧从心底涌出,迅速蔓延开来——不知是害怕再次失去性命,还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他。这恐惧似乎给了我莫大的勇气。

“将军,乱世动荡如浪潮,世人漂泊若浮萍,安知他日何日?”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声音近乎低不可闻,“不如今日……两全其美。”

话甫出口,我又羞又悔。“两全其美”四个字,说出来后我才知道有多重。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
身周万物忽然一片寂静,连淅沥的雨声也似乎戛然而止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听到他的声音,如远在天际般飘摇,又如近在咫尺般清晰:“大恩难报,云之错。若再有浪荡之行,岂非错上加错?”

我的呼吸猛然一滞,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百合。未放的花苞色泽如玉,洁白——那原本是我最喜欢的颜色,此刻却美丽得令人绝望。

“姥姥,若那个人不情愿,又当如何?”

姥姥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我的眼睛,目光里带着怜爱。然后她抬手,轻轻落在我头顶,抚了抚我的头发。

“到时候,你自会知道。”她只说了一句。

可我现在还是不知道,要怎么做,才能让面前那人动心?

我仰起脸,定定看着云的眼睛,想让他从我的眸中看到我的心——倾慕、爱恋、情意,还有哀求。他的眼睛迎上我的目光,竟没有丝毫回避。于是我从那里也看到了他的心:从惊讶到怜悯,从温柔到决绝。是的,我看到他的眸光里闪过一线温柔,还有一些暖意,虽然不过一瞬之间。

然后他垂下眼睛,微微抿了抿唇。

“姥姥,可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……”

“孩子,将这枚香囊系于腰间。囊中药粉,遇气则华,在一丈见方内弥散开来——此内之人,便无可不允。”

垂下右手,我触到那枚刺绣精美的香囊——只需用力一握,便可用指甲将它戳破。可面对那样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——自己爱极了的人的眼睛——我又如何忍心强他所难。
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百合花苞。刚才明明有那么一刻,花瓣微微舒展开来,露出里面昂然挺拔、生机勃勃的花蕊。却又欲开还闭,再次紧紧聚拢,竟没有一丝缝隙。我突然间难以自持,泪如雨下。泪珠一滴一滴落在花上,却没有一滴能进到花心,只沿着花苞蜿蜒滚落,终是委身尘埃。

我伸手将花交还给云:“凭此为信。将军留在此处一个时辰陪我,可好?”

骤雨初歇,浓云转淡,夕阳缓缓落入栖云谷的深处。一时间晚霞绚烂,映得归鸟的翎羽熠熠生辉。我想着姥姥说过的那些话——孤魂无依,永世飘荡。那能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吗?能一直围绕在他左右吗?

云半倚着紫晶枪,立在三五步之外。落日的余晖照进眼里,我看不清他的神情——甚至他的模样亦有些模糊——只有他的身形,被阳光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,如此明亮,又如此温暖。

我将目光锁在他身上,直到感觉自己若烟尘般冉冉而上,随后被风吹远。

极目望去,只看见他隐约的身影,还有那具曾经属于我的、美丽妙曼的躯壳,在瞬间化为一堆枯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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