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廿一)

前往大营的路上,我们又陆续碰到几拨外出搜寻的亲兵,皆风尘仆仆,身心俱疲。有的还带着伤,想是深入敌境,遇到了梁军的游骑。

看到云的一瞬间,他们脸上的阴霾仿佛全被风吹散,眼神一亮,动作也分外矫健——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施礼,“将军……”嗓音或沙哑,或哽咽,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
云也下了马,伸手一一扶起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:“有劳诸位弟兄。”

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,我也觉得鼻酸,忙将风帽拉低,遮住了眼睛。

云转向阿安,低低吩咐了几句。

阿安上了栗色马,带着一名亲兵策马而去。

有人将自己的马牵过来,云并未推辞,点点头上了马。

他一拉缰绳,让马儿原地转了个圈,视线转向我的时候,微微一扬头,示意我跟上。

马小跑起来,亲兵们也纷纷上了马,跟在他身后。

我忙轻磕踏月,追了上去。


洮河从城西那片丘陵的北侧出来,向南偏折了七八里地,再蜿蜒流向东南。

张将军率领的先锋师,大营就扎在洮河北岸一处高地上。

营盘沿着河岸,依地势延展开来,一眼望不到边。

营前布设着拒马和鹿角,竖着木栅栏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篷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,帐篷之间立着各式旌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从前随父亲守城,也见过敌人的营盘,但那是站在城墙上,远远地望过去。

眼前这座大营,让我想起那些营盘——它们就像城西的那处丘陵,不见得很大,投身进去时,才知道它能如何轻易地将人吞噬得踪迹全无。

我感到一阵寒意,伸手裹紧披风。

披风的领口处,母亲绣的一朵兰花,此刻就贴着我的下巴,像母亲轻柔的指尖。

我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声“别怕”,暗暗挺直了腰背,跟着云向大营走去。

营门出现在眼前,比我想象中更高、更沉。两根粗木立柱立着,顶上横着一根,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。门两侧各有一座望楼,楼上有人影晃动,隐约能看见弓弩的轮廓。

亲兵中一人高声通报:“云副将回营!”

哨兵横枪拦住去路。一个军官从门后走出来,甲胄齐全,腰悬长刀,步子不急不慢。他先看了云一眼,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处停了停,然后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将军恕罪,请验令牌。”

云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,递过去。那人双手接过,对着光看了看背面,又翻过来看一眼正面,然后奉还,侧身让开:“将军请。”

“慢着。”他目光扫过我,“这位是——”

“郡守遗孤。”云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随末将回营。”

那人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云,没再说什么,一挥手,拒马被抬开。

亲兵们簇拥着我,跟在云身后,鱼贯而入。

营门在身后合上时,我听见木轴转动的声音,沉沉的,像一声闷雷。


一进营门,大家跟着云下了马。

我走在亲兵们中间,微微抬头,暗暗打量四周。

眼前一条宽敞的土路,笔直向南。数百步外,路的尽头,一座圆形高顶大帐遥遥在望。

土路两侧,各式帐篷星罗棋布,依着颜色、形状,排列井然,分成众多小聚落。帐篷的外缘排列得整整齐齐,留出的间隙便成了路,大大小小,纵横交错。

兵士们三五成群,散落在帐篷之间。有的蹲在帐前吃饭,有的打磨兵器,还有的正闲话谈笑。空气里是马粪、炊烟、药草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,浓得呛人。

一切都是如此陌生,让我生出几分惶惑。可我忽然想起,云曾对父亲说起过,他十五岁投军。算起来,他在军营里已住了五六年——这里,才是他的家。

这样想着,那些陌生的帐篷,好像也没那么远了。

阿安正站在路口等候,见我们走近,连忙迎上来,冲云点点头。

云回头看看众人:“大家先回营中休息。”又看向阿安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带乔公子去帐里暂住。”

阿安答应着,接过踏月的缰绳。

我们转入大道东侧的一条岔路,云却带着一个亲兵继续往前。

阿安好像知道我的困惑,低声说:“公子先去先锋营中军大帐,向张将军复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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