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八)

细小的枝条不断从额头和脸颊上划过,云俯下身护住我时,他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给我一种窒息的感觉。

踏月左右躲避着树木,在林中穿行。约莫十几丈后,云勒住缰绳凝神细听,然后轻轻舒了口气。

追兵并未跟着我们进入树林,也许是忌惮云的箭法,不敢在夜里贸然闯入。透过树木的间隙,林外的火光和喧嚣隐隐约约传过来,想是要围住林子,待天明再做打算。

云又引着踏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路,借着月色左右查看地形,终于在一处背靠山石、林木粗密的地方勒住缰绳。

踏月站定,大口喘着粗气。

云没有立刻下马。他缓缓吐纳了几次,这才翻身落地——却踉跄了一下,赶紧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。

即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踉跄,也不应该出现在从来都站得笔直、走得沉稳的云身上。我心里一惊,跳下马,落地时腿一软,竟跪坐在地上,一时没能站起来。

云伸出右手要拉我起身。黯淡的月光下,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——那是强忍疼痛时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
借着他一拉之力,我站起身,靠近他,睁大眼睛急切地打量。

我看见他左肩胛处——盔甲的缝隙里,暗沉沉的一片,不是汗,是血。

我突然想起那日父亲说的话:万马军中,孤身突围。能活着回来,靠的不单是马好、枪快,更是胸中一股悍勇之气。

他是如何凭着那股悍勇之气,带着这样重的伤,张弓退敌的……我的心猛地揪紧了,像是被一只手攥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冲口而出的话噎在喉头,眼泪倒先涌了出来,“……伤得这么重。”

云似乎有一瞬间的失措,然后宽慰地笑笑,“不妨事,皮肉伤罢了。“ 他单手从马鞍上解下粮袋和水囊,递给我。

我伸手接过,又伸出另外一只手,“金疮药。”

“不劳… …”, 我打断了他的话,“给我!” 语气竟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强硬。

云沉默了半晌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抬手示意我去马鞍另一侧的包袱里寻找。


我拿着药和水囊走到一棵大树下,云跟了过来,靠着树干慢慢坐下。我跪在他身旁,借着枝叶间隙里漏下的月光,帮他卸下盔甲。

月光太淡,照不清伤口的样子。我只能伸出手,顺着他的肩胛,小心翼翼地往下摸。

触到一片濡湿——黏的,热的,是血。我心里一紧,手指缩了一下,又轻轻压回去,沿着那片濡湿慢慢摸索。

伤口不大,但很深,像是被尖锐的东西狠狠刺入。我能摸到伤口的边缘,皮肉翻卷着,血仍不断地渗出。

我的手触到他肩头时,云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,随即又挺直身体,将背死死抵住大树。

“疼吗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
他没有说话,但我的手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和微微跳动的肌肉。

我的手指停在伤口边缘,不敢再往前。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——他回身射箭时,左肩是不是已经疼得快抬不起来了?他把我往怀里带的时候,是不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?他一路上一声不吭,是怕我担心,还是疼得说不出话?
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,拔开药瓶的塞子。

药粉的气味很冲,带着苦涩的草药味,在夜里格外浓烈。

“会很疼。”我说。

他没有应声。

我倒了些药粉在掌心,定了定神,探向他肩下的伤口。

指尖碰到那片翻卷的皮肉时,他的手忽然攥紧了身侧的枯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停了一下,等他缓过来,才把药粉轻轻按上去。

他的背脊猛地绷紧,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。我听见他咬紧牙关的声音——不是闷哼,是牙齿磨在一起的那种细响,比任何喊叫都让人揪心。

我下意识地跟着他咬紧牙关——不能松手,药粉要按进伤口里才有用。我的手掌贴着他肩胛,能感到那里的肌肉在剧烈地跳动,像一只在蛛网里挣扎的蝴蝶。

“好了。”我的声音仍然在抖,“好了。”

我不知道是在安慰他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
他慢慢放松下来,背脊一点一点地弯下去,最后靠在树干上,仰起头,轻轻地喘息着。

零散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我看见他的眼睛闭着,眉头微微蹙起,额角的碎发被汗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。

我打开母亲留下的包裹,先拿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——母亲出嫁前亲手绣的——覆在他伤口上,又取出一块细绢,咬开一角,扯成条,一圈一圈地缠紧。

每绕一圈,他的呼吸就重一分。我不敢看他的脸,只看着自己手里的布条,一圈,又一圈。 最后我在他肩头打了个结,轻轻按了按。

“好了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
这一次,声音稳了一些。

他没有睁眼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我仍跪坐在他身边,手上全是他的血,黏腻的,已经开始变凉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母亲——清晨替父亲披甲时,她的手也是这样稳,这样慢,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她把父亲送走了。

我把他留下来了。

我能留得住他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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