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七)

冲出郡守府,云便策马狂奔,直奔南城门。

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,把四周的刀剑声、惨叫声、嚎哭声、火舌漫卷的噼啪声和房屋坍塌的声音,扭曲得更加尖利骇然,彷佛人间炼狱。

我伏下身,一只手握住鞍前铜扣,一只手抓紧踏月的鬃毛,在视线的余光中,看到踏月撞开试图阻挡的梁军,冲出了城门。

身后有数十骑紧紧跟随,一半是云的亲随,一半是空鞍的战马。

南城门外,合围的梁军正蜂拥而来。

云收紧缰绳,踏月的步子略略一缓。

“坐稳!“ 云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,短而急促。他松开缰绳,松开揽住我的手臂,探身摘下了银枪。

我咬紧牙关,抬头望去,敌人近在咫尺,刀光迎面扑来。

几乎是下意识地,我猛然收紧右膝,左手一带。也许是懂了我的意思,也许是跟随主人久经沙场养成的本能反应,踏月微微向左偏头,躲开了刀光。

身后枪风骤起,云出枪了。

那一刺又急又狠,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倾,急忙抱住踏月的脖子。

对面敌人应声落马。

云收枪,身体随着惯性撞回,把我压在马背上。

“右!”他低喝。

我急急地收紧左膝,踏月猛地右闪。一道刀光贴着我的耳畔掠过,寒气刮得脸上生疼,我忍不住颤抖。

从前在城墙上远远看过的战场,原来是这样。

云的枪几乎同时递了出去,枪尖没入黑暗,带出一声闷哼。

“别怕!”,他收枪坐回鞍上时,似乎刻意贴近了一些,隔着两层盔甲,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

我突然平静下来,从前跟着父亲,在城外原野上纵马驰骋时的那种感觉,无比清晰地浮上来,唤醒了我身体对骑术的记忆。

我抓起垂在马颈上的缰绳,双膝紧贴马腹,让踏月跟随云手中枪尖所指的方向,左冲右突。

云不再说话,出枪的速度越来越快。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,一下一下砸在我头顶,很热。

枪杆上的血顺着风甩到我手背上,也是热的。我顾不得去想那是谁的血,只是竭尽全力地稳住自己的身形,也稳住他的。

云没有说错,踏月的确不畏战,脚力也很好。不到半个时辰,我们便冲出了城南的敌阵。

追兵如附骨之蛆般跟了上来,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,箭矢破空的啸鸣声也在耳边响成一片。

云把枪往鞍侧一挂,从我肩侧探手,摘下角弓。

“稳住。”他说。

话音未落,他便回身向后拧转,拉开了弓。

马背猛地向一侧倾斜,我急忙死死按住鞍前铜扣,把身体往相反的方向压下去——给他的手臂腾出位置,也让落在踏月背上的重量不会失去平衡。

弓弦震响。

身后传来落马的声音,沉闷的,一声,又一声。

每一次弓弦响起,身后纷乱的马蹄声都不禁缓了一缓。

七八箭后,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
云把弓挂回鞍侧,从我手里接过缰绳,紧了紧,顺势将我往怀里带了带。只是轻轻一带,像是确认我还在马背上,又像是怕我被颠散了架。他的手臂半环着我的腰,没有松开,但也没有更紧。就那样搭着,沉甸甸的。

他没有说话。我也没有回头。

座下的踏月却是放慢了脚步。

我伸手摸摸它的脖子,竟然已被汗水湿透。

只这片刻功夫,追兵的马蹄声又隐隐响起。

云抬头看了看夜空,辨明方向后拨转马头,踏月略一昂首,又勉力奔跑起来。

终于,一片树林出现在眼前,不算密,但依着山势向左右绵延开去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树林后面隐隐露出小山包的形状,在深夜的月光下,像蹲伏在草丛中的猛兽,随时会爆起噬人。

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,云猛夹马腹,踏月直冲入林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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