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三)
危城
云和他的手下被父亲安置在郡守府正堂西跨院暂住,那里是父亲贴身亲兵队的住所。
洮城被围攻数月,原本五六十人的队伍所剩不过十之二三,云的到来,让这冷清的小院重新有了几分生气。
院子里除了供士兵居住的厢房,还有马厩、兵器库,和一处小小的演武场,父亲平时常去那里,趁兴舞舞剑,或温习温习弓法,有时也带着我。
虽然西跨院自有角门出入府外,每次我从内宅前往正堂,路过那座月亮门时,却总是不禁将目光投向院中。
那天,从午后到黄昏,我却没有一次看见过那个身影。
第二天一早,云便随着于都尉和崔长史登上城墙巡视,查看各处的军力布防。
我早早地穿戴妥当,等着随父亲一同前往。
父亲并未打算亲自带队,但见我掩饰不住失望,便应允我代他巡查,还唤过一位年长稳重的亲兵老许跟随。
我们一路寻去,终于在西南角楼上看到了云一行人的身影——正忙着查看南城墙外几处受损的马面。
听到我们急急登楼的脚步声,他们停下讨论,一齐转头看过来。
众人的目光让我一时有些窘态,老许连忙施礼:“见过各位大人。乔大人另有公事,特遣乔……公子前来陪同,并将各位大人的意思另行转告。”
于都尉和崔长史并未多言,只有云带笑拱手道:“有劳乔公子。”
我见他今日没有披甲,只穿一袭墨蓝色深衣,腰间束着黑色革带。
也许是为了行动更便捷,那革带勒得很紧,把他的腰收得窄窄的,背影的轮廓像弓背一样刚劲利落。
我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,但片刻之后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这次我的视线落在他宽宽的肩上,他的肩膀并不厚,却坚实有力,仿佛能担起一切。
角楼里有些昏暗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见他的头发全部束起,一丝不乱,笼在一顶小小的武冠里,露出干净的额角和斜飞入鬓的眉峰——整个人利落得就像他那杆疾如流星的银枪。
大半天的时间里,我都跟着他——不,是跟着他们,在城墙各处巡视。
从南墙到东墙,再到北墙,从角楼下层的兵器库,到上层排布的弩床,从残缺的女墙,到墙外破损的马面,一一勘察之后,商讨抢修的方法和先后顺序,最后吩咐李郡丞的亲随传令调派人手,尽快落实。
我这才知道,自己恳求父亲时用的理由“传递信息、汇报进度”,是多么站不住脚。在这些身经百战、对攻防烂熟于心的人当中,我不但无法帮忙,就连插嘴发表意见的机会也没有。
我唯一能做的,也许是最想做的,就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,投去躲躲藏藏的目光。
他不但站着的时候肩背笔直,行走时也是稳稳的。深衣宽大的衣摆在他腰下散开,随着步子只微微晃动,让我想起父亲书房门前那几枝翠竹,总是那么挺拔,竹叶随风摆动时,又显出几分洒脱。
墨蓝色深衣被黑色革带束着,沉静而利落,但那上面悬挂的物件,随着他偶尔的动作在腰间晃动,却是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灵动。我忍不住偷偷打量起那些挂件来。
左侧悬着一柄剑,剑鞘乌黑,纹饰古朴简单。我看不清那黑色是沾染了征尘,还是浸润了敌血,只觉得无形中隐隐透出一股杀气。
佩剑旁边系着一个小小的皮囊,不知装的是什么——也许是他的印信,还有火石、砺石之类军中常用之物。
最吸引我的,是他右侧腰间悬着的一柄短剑。剑鞘是熟牛皮,已经磨得发亮。那剑长不过尺半,挂在腰侧,本不显眼,但剑格处嵌着一枚青玉,虽是薄薄一片,却温润晶莹,光线落得正好时,便有一种流光溢彩般的璀璨,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凡品。
这把短剑倒真像他这个人——寻常毫不张扬,危难时节便锋芒毕露,尽显英雄气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