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三)
晚膳过后,云起身告辞。
我站在正厅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。
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疾不徐,墨蓝色的长袍融进夜色,只有腰间那柄短剑的玉格,在月光下闪了一闪。
父亲站在我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乔儿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可怨他?”
我摇了摇头。
我没有怨他。我只是心疼——心疼父亲,心疼云,心疼这座即将倾覆的城,心疼我自己。
父亲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抬手在我肩上按了按,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。然后他转身回了正厅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银白的月光洒满庭院,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看着那座通往西跨院的月亮门,知道云已经走进去了。他大概会回到那间小小的厢房,摘下短剑,脱去长袍,然后坐在床沿上,对着黑暗发呆。
他会想什么呢?
会想洮城的守势?会想援军的踪迹?还是会想今晚的事——那个穿着鹅黄襦裙,坐在他对面,眼睛里明明白白写满了情意,却连看都不敢看他的我?
我不知道。
我转身回了耳室,和衣躺在床上。颜嬷嬷替我吹灭了灯,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牖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我闭上眼睛,眼前却总是浮现他站起来的样子——那么急,那么快,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他退后一步,抱拳施礼,脸上是近乎痛苦的认真。
他说,大人厚爱,铭感于心。
他说,职责与道义所在,不愿以此作他想。
我知道他的意思,不须以小姐相许,末将也会拼死一搏。
但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?他知道我站在父亲身边,听着他拒绝,心里是什么滋味吗?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洇湿了一小片布帛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颜嬷嬷听见,怕她告诉母亲,怕母亲告诉父亲。
我只是在黑暗里,无声地、安静地,为他流了一场眼泪。
为他拒绝了我而流泪,也为他拒绝了而更加爱他而流泪。
夜深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闷得像这座城池的心跳。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已经安睡,还是像我一样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想着今晚的事。
我想起他那日在城下射出的三箭,箭无虚发。
我想起他在月亮门后练枪,枪尖破风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。
我想起他拒绝父亲时,声音从哑到稳,一字一句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他说倘若城破,他会拼死一搏,护我冲出重围。
我相信他。
我只是不知道,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,我能不能承受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