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九)
我听着他沉重的呼吸,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——有些凉。他仰头靠在树干上,那样的虚弱,我从未见过。
我这才想起粮袋和水囊,连忙推了推他的肩,把水囊凑到他唇边。
他睁开眼,却没有就饮,而是从我手里拿过水囊,勉力喝了两口。
黑暗中他应看不清我的神色,可我僵直的背脊,大约瞒不过他。
“无妨,”他低声说,“只是有些累。歇一歇就好。”说罢合上眼。
没过多久,他便又睁开眼,望了望天色:“若我睡着,半个时辰内叫醒我。”见我点头,他似乎放心了,再次合上眼。
我忽然明白了半个时辰的意思。月光已经西斜,天快亮了。方才我的心思全在他身上,几乎忘了树林外伺机而动的追兵。
怎么办?
在林中寻个藏身的地方?
趁夜色偷偷溜出树林?
骑着踏月一起冲出去?……
念头一个个涌起,又一个个按下。心下焦急,想问问他,又不忍叫醒。
云却又睁开眼,望着我,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天亮后,追兵定然进林搜寻。我纵拼尽全力,也未必能挡得住。”
“倘若……”他解下腰间短剑,递到我面前。
熟牛皮剑鞘磨得发亮,剑格上嵌着青玉——那柄我暗地里看过无数次的短剑。
我没有接。
他也就那么举着。
我们的目光,越过那柄短剑,静静落在一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收回目光,接过短剑。
剑格上的青玉,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,泛着幽冷的光。
我抬起头看着他,轻轻说:“放心睡吧。”
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,林外的火光熄了。
不是渐次灭下去的那种,是忽然之间,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。
我盯着那一片暗沉沉的林子边缘,不见一丝动静,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,还是悬得更高。
云还睡着。他的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些,眉头却仍然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卸不下那副担子。
我不敢动,怕惊醒他。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剑,剑鞘上的皮绳磨得掌心发烫。
忽然,他动了。
不是被惊醒的那种——是猛地睁开眼,右手已经按上腰间,摸了个空,才想起短剑在我这里。
他的目光扫过我,落在我手里的剑上,停了一瞬,又转向林子外面的方向,然后整个人伏下去,耳朵贴着地面。
我屏住呼吸。
他伏了很久,久到我几乎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然后他直起身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。他的脸上有一种虚脱般的平静。
“张将军的先锋师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我愣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?”
“追兵退了。”他靠回树干上,闭上眼睛,“南面有大军行进的声音。是自己人。”
他说得那样平淡,可他的手——那只一直攥着枯叶的手——慢慢地松开了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没有睁眼,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援军,”他低声说,“终于到了洮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