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六)

我是被卯时第一通鼓叫醒的。鼓声沉沉,从帅帐那边一圈圈漾开,将整座营盘从沉睡里拽了出来。

仍旧浑身无力,眼皮沉重,我阖着眼数那鼓声——每擂响一次,离升帐点将便近了一分。

睁开眼时,宋嫂正站在榻前,忧心忡忡地看着我:“颜嬷嬷一宿未回。” “她去了……”我欲言又止,撑起身来,手指撞到榻上,不由得倒吸了口气。

宋嫂的目光从我被帕子裹着的手指,移向案上尚未入鞘的短剑,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。我却不及理会,只催她快快帮我梳妆洗漱。

一出帐门,眼前的情形出乎我的意料——一向懒散的几位美人也陆陆续续走出锦帐,相约着往帅帐走去,边走边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。

“哎,今天点将是为了什么?”有人问道。

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:“听说要派一支精锐去攻打冶城。冶城是梁国的冶铁重地,若拿下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
“那倒要看看,今天谁能抢这个风头。”

她们开始猜谁会自告奋勇,中军将持重,左军将勇猛,右军将气盛,年轻些的裨将们必定也不甘落后。我看着她们轻慢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的悲哀。

冶城不是头功——冶城是齐帅的丢卒保车,冶城是张循的借刀杀人。

三通鼓擂过,齐帅升帐。美人们这才放心大胆地穿过寝帐,沿着甬道进入帅帐。齐帅素来不禁她们在帷幕后窥看升帐,今日更没人肯错过这场热闹。

只见齐帅气定神闲坐在主位,武将分列两班,个个衣冠整齐,甲胄鲜明。

“此番进入梁国境内,目标并非武定。佯攻半月,梁军必定调动周边数城人马前来支援。西北八十里的冶城如今空虚。本帅欲派两千精锐,先行从苍屏山峡谷穿插。大军随后跟进,出其不意,一举拿下冶城。”

我听得心头一寒。昨日还在为武定久攻不下忧心,今日竟成了蓄谋已久的佯攻。

紧接着,齐帅高声道:“诸将谁敢领兵为先锋,争此头功?”

话音刚落,裨将群里一片踊跃之声。

帷幔后面,美人们压低声音嬉笑议论。谁请战最踊跃,谁最年轻,谁最俊俏。几个年轻裨将的名字被提了好几遍,有人红了脸,有人抿嘴轻笑。她们看着帐内那些甲胄鲜明的身影,像看一场戏。戏里有头功、有封赏、有凯旋,唯独没有陷阱。

我靠着帐壁,无暇顾及她们的谈笑,只盯着裨将队列里的云。他站在后面,没有说话,也没有抬头。我盼着他已经看到了我的警告,却不知道他会不会领命——也许不是不知道,是不愿知道。

帐内的请战声忽然停了一瞬。张循的声音响起来:“冶城穿插,需熟悉苍屏山地形者领兵。最好曾多次出入山北峡谷……” 裨将们不再说话,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齐帅提高了嗓音:“云副将。”

云出列,抱拳,接了军令。

那声“末将领命”透过帷幔传进来,冷硬如他身上的盔甲,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夜深了,元帅内营再无动静。

宋嫂穿了我的衣裳,背身躺到榻上。我裹紧她的粗毡斗篷,风帽掩住大半张脸,跟着颜嬷嬷溜出角门,走进仆妇杂居的帐篷,坐在角落里,静静等候。

远处传来刁斗声,一下又一下,直敲在心口上。我数那声音数了大半夜,忽而嫌它太慢,忽而又嫌它太快。待到敲了四更,我站起身,悄悄穿过熟睡的妇人,走出帐篷。

夜风透着暮秋的寒意。我裹紧斗篷,借着微弱的星光,向约好的地方走去,一边走,一边用目光四处找寻云的身影。

我终于看见了他——静静站在那棵大树下,身形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。

他应该也看见了我,看见我提着襦裙下摆向他跑去。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,直到我扑进他怀里。

他的身体在一刹那紧绷起来,僵硬得像一块生铁。我没有顾及他的反应,只是用手圈住他的腰,把头靠在他胸前,任由泪水涌出眼眶。

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。他僵立了片刻,突然伸出双臂,紧紧抱住了我,力道大得令我浑身生疼。我咬住嘴唇,任那疼痛一阵阵传来——这一次,终于不是在梦里。

我们就这样默默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拥抱着,谁也不愿意放手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耳边传来踏月低低的嘶鸣。我循声望去,启明星还在天际,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
转回头,我将视线再次牢牢定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仍像初见时那样明亮,只是更深了,多了些让人心疼的东西。

我想说“保重”,却哽噎着没有力气开口。

云一声不响地看着我,看着那枚簪珥随着我的抽泣微微颤动。半晌,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枚,托在掌心。看了好一阵,他才伸出手,拔下我鬓边的细簪,挂上簪珥,再小心地将它插回我的发间。

他的指尖碰到我的耳廓,有些凉,簪珥却是温暖的,仿佛还带着他心口的热度。我没有躲,也抬起手,摘下自己日常戴着的那枚,塞进他手心里,让他握住。

他微微点头,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。然后放开我,转身,上马,离去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终于消失在晨曦里。

我一直站在那里。站到夜色褪尽,天边渐渐泛白。

我站着听那卯时的第一通鼓响,想象军营如何从沉睡中苏醒;我站着听从校场隐隐传来的人声、号角声和战马嘶鸣,想象两千兵马如何列队、整装、待发;我站着听那征鼓三击,想象齐帅如何登台,接过参军递上的酒碗,激励道:“干了此酒,冶城必克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队列,也许在云身上停了一瞬,我不知道他心中是否有过一刻的惋惜。

我站着想云。想他如何拿起酒碗,仰头饮尽。他没有摔碗,没有与众人同呼“冶城必克”,只是平静地将空碗交还给亲兵;想他如何朝我站的地方投来最后一瞥,然后拨转马头,向冶城驰去。那里有苍屏山,有峡谷,有一条身后两千人尚不知晓的绝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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