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四)
突围
天色未明,我便被一阵紧过一阵的战鼓声惊醒。
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父母亲居住的正屋,我却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。
烛光摇曳中,母亲正在为父亲披甲。
先将中衣整理妥帖,套上前后身甲片,用细革带束紧,再戴上披膊,在肩上系牢。
黑漆的皮甲,坚硬而厚重,将母亲纤长的手指衬得分外柔弱。
她的手很稳,动作也很流畅,只有在指尖划过皮甲表面那些铜钉时,才有片刻的停顿。像是知道这一次,也许是最后一次了。
系革带时,母亲绕到父亲身后,替他将玄色的革带勒紧。
父亲深吸了一口气,再慢慢地呼出。
扣好革带,母亲的手却没有即刻收回,而是在父亲腰间停留了片刻。
最后,母亲站到父亲面前,伸手仔细地梳理着他头盔上赤色的缨。父亲默契地微微屈下身体,好让母亲的双臂无须高高抬起。
系好佩剑,再挂上佩玉,一切装束妥当后,母亲后退了一步,父亲也直起身,两人沉默地对望着。
我一时看呆了。
眼前父亲的身形,恍惚中成了云那如弓背般刚劲利落的模样。而自己正站在他身后,替他勒紧革带,也许还会将头靠在他肩上,在他耳边轻轻说——等你回来。
那四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转,便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母亲已经转身,而父亲迈步向门外走去。
经过我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抬手在我肩上按了按,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。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,没有再回头。
我站在门槛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身后传来母亲极轻的一声叹息。
我转过身,看见她站在那里,目光还落在门口,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回到耳室,我找出自己的那套轻甲——及笄那年父亲给我的礼物,催促着颜嬷嬷帮我穿戴整齐。
黑漆的甲片,坚硬如生铁,一点点地覆盖了轻薄柔软的鹅黄襦裙,只露出刺绣精美的袖口和如兰叶般轻轻摇摆的裙裾。
我挽起拖曳的裙摆,打了个结,转身就要往外冲,却见母亲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。
“母亲,我… …”母亲用目光打断了我尚未出口的祈求,她拉着我的手,走出内宅,进了东跨院的书房,默默整理起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帛书和简牍。
我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,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最后的模样,他不想让女儿置身于那片血肉横飞的城墙之上,虽然那里有女儿最牵挂的人。
我站在书房的门边,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---鼓声、喊杀声、弩弓破空的尖锐的啸鸣,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… …心像被架在火上烧灼,每一声都添一捆柴。
母亲却丝毫不为所动,只是继续整理着。偶尔停下来,手指在一卷竹简上停留片刻,像是在回想,又像是在记忆。
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,是他守了十数年的城、写了十数年的公文、谋划了十数年的军务。
母亲一件一件地整理,像是在替父亲收殓他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