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番外之二: 三个梦)

第一个梦

她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,俯下身看一把剑。

那是一柄青铜短剑,长不过尺半。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锈迹斑驳,如干涸的血。刃口却仍是亮的,薄薄一线,冷意逼人。她不记得什么时候、在哪里听过一句话:好兵器要用敌人的血来滋养。

展柜的背景是一幅油画——城墙外,晨光初透。一位年轻的将军,银甲白马,枪尖如流星,正昂首转身,望向城上。

她隔着两千年的玻璃,看他的背影。画布上,他的脸有些模糊。她看不清他的眉目,只看见他腰间悬着的短剑,剑格上镶嵌的青玉,在晨曦落下的那一刻,流光溢彩。

她把目光转回短剑。那剑格上的青玉已不复温润,玉上的红丝像干涸的泪痕。她隔着玻璃看着,心口隐隐作痛。讲解员的声音从远处飘来:“这是血沁,古人认为亡者的精血沁入玉中,千年不褪。”

她愣了一下,忽然想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那枚青玉好熟悉,好像曾经贴着她的皮肤。

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站在她身后,也在看那把剑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那枚青玉很熟悉。

他们都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隔着玻璃,隔着两千年的时光,看同一把剑。看着看着,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剑,还是在看她。她给他的熟悉感,不亚于那柄短剑和那枚青玉。

她转身,差点撞上他。急切中闪身避开,却失了平衡。他伸手扶住她,她微红了脸,道了声“谢谢”。他微低着头,看见她侧脸上细碎的绒毛,像春日的蒲公英。她也微微侧过脸,光影在她眉眼间打了个旋,又匆匆溜走。

她低头走了。他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风从博物馆门口吹进来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等了她很久。那枚青玉还在玻璃柜里,他忽然不想看了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

第二个梦

他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很久。不是犹豫,是在看她。

她踮起脚尖,伸手去够货架顶上的那包糖果。试了一次,没够着。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够着。鹅黄色连衣裙的下摆,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又垂下,像一朵静静开放的兰花。

他走过去,抬手帮她拿下来。她愣了一下,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他推着购物车走了。她没认出他。

他多买了两盒草莓,趁她不注意,放进她的购物车里。她低头看见那两盒草莓,抬起头,他已经走远了——推着车,拐过货架,不见了。

她愣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不知为什么,眼睛湿了。

回到家,她把那包糖果放在一边,先拿出草莓,小心地洗了,放进心爱的青瓷碟子里。草莓是很完美的心形,娇艳的红色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金点,却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。

她吃一颗,甜的。又吃一颗,还是甜的。甜到眼泪掉下来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只是觉得,好像有人曾经给她买过草莓。是谁,却想不起来了。

草莓每一颗都很甜。她吃完,把碟子洗了,擦干手。窗外的阳光正好。

她还在想:那个人是谁呢?怎么送我草莓?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?

他不知道,她是乔。她也不知道,他是云。

草莓知道。草莓什么都没说。


第三个梦

他每天下班都路过那家花店。

香槟玫瑰,白色洋桔梗,浅紫情人草,蕾丝花纤细地散在桶里。余光里总有年轻女孩们流连的身影。

这天,他在门口停下来,望向深处。她在挑雏菊,淡黄、白色,举棋不定。他走到收银台,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付了钱。没有迟疑,顺手得像给女友买花。

她终于选定了,捧着一束淡黄雏菊走过来。“你的男朋友已经付过了。”她惊讶地抬头。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他在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暖意。

“送你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——这人好奇怪。

他走了。她捧着那束雏菊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忽然想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好像有人曾对她说过什么,却想不起来了。她低下头闻了闻,花是香的,眼泪是咸的。

他没回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,突然想送她一束花。

后来,他每天都去那家花店。不是买花,是等她。

她不是每天都来。有时候隔一天,有时候隔两三天。

她来了,站在雏菊前面,挑很久。他就站在外面,隔着玻璃看。她挑好了,捧着花去付钱。收银员朝她身后努努嘴:“那位先生替您付过了。”她转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阳光照着他,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。

“你为什么送我花?”她问他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送。”

“我们不认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那束雏菊。淡黄色的,小小的,像她心里的那个影子。她抬起头,他已经走了。

后来有一天,她来早了,他没来。她挑了一束雏菊,自己付了钱,站在门口等。他来了,看见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
他看着她手里的花,说:“你在等我?”她没回答,只是把那束雏菊塞进他手里。“送你。”她说。他低头看着那束雏菊,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
后来他每天下班都去花店,她每天挑一束雏菊。他替她付钱,她替他拿花。他们一起走出花店,走在街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有一天,她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看着她,说:“云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这个名字,心忽然跳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问:“你呢?”

“乔。”她说。

天空很远,云很淡。雏菊在风里轻轻晃。他们终于互相知道了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