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五)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亲兵队的老许小跑着进了院,在书房门口站定,向母亲施了一礼。
“夫人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,“梁军拂晓攻城,北门为主,东西两侧亦有攻势,南面合围。”
母亲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老许又施一礼,转身离去。
我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。
跑过穿堂,跑过那棵老槐树,跑到月亮门边——我停住了脚。
月亮门那头,是通往正堂的路,再往前,就是城墙。
我站在那儿,像是被什么钉住了。我想跑过去,想跑到父亲身边,想看见云,想看见那匹叫“踏月”的白马还在不在。但我的脚迈不出去。
身后传来竹简相碰的轻响。
我回过头,看见书房里母亲还在低头整理。她没有抬头看我,也没有唤我回去。她只是继续做她的事,把那些帛书一卷一卷叠好,把那些竹简一捆一捆扎紧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稳,像清晨为父亲披甲时一样。
我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回书房。
母亲还是没有抬头。
我站在门边,又听见外面的声音——鼓声、喊杀声、弩弓破空的尖啸。攻城槌撞门的闷响隔一会儿就传来一声,沉闷得像这座城池的心跳。
我把手背在身后,指甲掐进掌心。
午前,老许第二次出现在书房门口,脸颊带着几道箭矢擦面而过留下血痕,“北门告急,大人亲自上城督战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紧,想问他些什么,却张不开口。
母亲平静地点点头,他便急急地冲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。我压住心跳抬眼望去,是颜嬷嬷捧着食盒进来。
“夫人,昨夜您遣散了仆役,现在府中只剩老奴夫妻二人,勉强应付午膳。”
母亲宽慰似的朝她笑笑,吩咐她去拾掇几件我日常穿的衣物,再将自己妆奁中的两幅细绢拿出来,一起打进包裹。
食盒放在矮几上,可母亲和我都没有将它打开。
母亲仍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父亲的旧物,把它们一件一件的,分别放入箱笼。
我一边帮她,一边打起全部精神,聆听着院子外面传来的鼓声、喊杀声,城门被锤击的闷响,竭力从这些声音中分辨可能传来的脚步声。
老许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,比前一次慢了许多。他在门口站定,脸上又添了新伤,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:“东墙破损,云将军带兵堵住了缺口……伤亡不小。”
云… …伤亡… …,我看着老许,想问,却没有力气张嘴。
心里有多盼望他的消息,就有多害怕那些消息。
老许没有看我,甚至忘了向母亲施礼,就转身,一瘸一拐地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