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十二)
父亲看着这一切,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云脸上移到我脸上,又移回云脸上。那目光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丝了然。最后,他的视线移向母亲,两人的目光很快地交换了一下。
然后父亲放下酒杯,开口了。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,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云将军,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云抬起头。
“小女既与你同行,孤男寡女,多有不便。”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移回云脸上,“老夫愿将小女许配于你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擂鼓一样,一下一下,震得我几乎站不住。
云愣住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——不是战场上的冷峻,不是议事时的沉稳,而是一种近乎无措的惊愕。
他的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转了一转,像是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的重量。
然后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抱拳施礼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末将……身在行伍,戎马倥偬,娶亲之事……恐非其时。”
父亲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只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将军不必担心这个。乔儿若去了南方,在她外祖家住下便是。战事平息之前,不急。”
云沉默了一瞬。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什么。
“大人,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有些急迫,比方才更低了些,“如今天下未定,战乱难止。末将……终有马革裹尸之虞。若误了小姐终身,末将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这话如此沉重,我的心彷佛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。
父亲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马革裹尸,”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目光落在云脸上,竟带着几分笑意,“将军年纪轻轻,倒把生死挂在嘴边。老夫守城十数年,见过太多生死,倒觉得——活着的人,才该替死去的人好好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若真有那一天,乔儿自会替你守着。即便你回不来,她也不会怨你。”
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我看见他的眉头紧紧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就像那天探看敌营回来后,暗地里忧心洮城安危时的模样。
我心里盼着他抬起头,也像从前一样,舒展了眉目,露出笑容。
他终于抬起头,脸上的神情依旧凝重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稳了下来,一字一句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末将奉命驰援洮城,襄助守城是末将的职责。大人决意与城池共存亡,此等气节,末将敬佩之至。护小姐周全,是末将分内之事,是责任所在,更是道义所在。”
他略微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字句。
“大人厚爱,末将铭感,但委实不愿……以此作他想。”
话说出口,他似乎舒了一口气,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我看着他的脸,忽然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他不是不愿意。他是太认真了。认真到不允许自己分不清承诺是为了职责还是为了私心,认真到宁可什么都不要,只凭本心去做该做的事。这样哪怕他死了,也不会觉得自己辜负了什么。
父亲也不再言语,定定地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些,眼底光芒闪动,像是欣慰,又像是心疼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老夫没有看错人。”
他端起酒杯,向云敬了一杯。云连忙举杯,一饮而尽。
我低下头,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是因为父亲的话,还是因为云的回答?他说他会拼死一搏,不是因为婚约,不是因为美色,而是因为职责——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一个正直到近乎笨拙的人。
一个拒绝了父亲、也拒绝了我的人。
可正是因为他拒绝了,我才知道,父亲没有看错人。
我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