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四)
“我带着那些活着穿过缺口的弟兄们,逃进峡谷。那晚正是满月,头顶的月光从崖壁的缝隙间漏下来,我借着光寻找通往藏身处的路。我们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,侧耳细听身后的动静——没有追兵的喧嚣,也没有盼望中的马蹄声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,透过窗棂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好像跟着阿安屏息凝神,等着他归来的脚步声。颜嬷嬷抹了把眼泪,小声说:“云将军他… …明明可以走的啊。”
阿安抬起头,对上我的视线,目光里满是懊悔和愧疚。我下意识地轻轻摇头,阿安也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终于摸到了藏身处,那是三年前公子带着斥候小队进出峡谷时发现的一个岩洞。我让大伙儿先歇息,自己带了部曲里的几个弟兄在洞口放哨。”
“天色蒙蒙亮的时候,晨雾里远远看看一个模糊的身影。我以为是走散的弟兄,跑过去,才发现是踏月——身上全是伤,背上驮着公子。它走到我跟前站住了,四条腿发着抖,慢慢地跪倒。”
“我把公子扶下来,让他靠在踏月身上。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半截枪杆。我没有唤他,我知道他不会再醒… …我只是像往常一样,替他卸了盔甲。我就只是在那里坐着,等天慢慢亮起来,看着日光慢慢从树枝间漏下来,看着他的脸在光里慢慢分明。他的神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终于做完了他该做的事,走到了他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把公子葬在峡谷里一处高地。我为他换下血污的戎服时,看见这个小布包。我知道这是小姐给他的,被公子一直贴身收着。”
“我想,我应该替公子将它交还给小姐。”
阿安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,几乎渺不可闻。我伸出手,拿起那枚血浸的簪珥,贴在唇边。那是一种空的感觉,失去温度的空。它曾经紧紧贴住他的胸口,被他的体温包裹着。现在,那温暖已经不再,它带着凉意停在我的唇间,像是在用它的方式,替他完成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触碰。
恍惚间,一个更古老的清晨浮上来——同样的峡谷口,同样横枪的身影,同样弥散在唇间的凉意与血腥。那一世,我找回了他的体温。他说,来日不惜赴汤蹈火,以报小娘子厚德。可他知道吗?我不要他报恩,不要他赴汤蹈火,我只想他活着,只想再一次留住他… …
颜嬷嬷搂住我,低声问阿安:“云将军,可曾留下话来?”
“突围前,公子嘱咐我,带着活下来的弟兄在苍屏山躲好,待大军撤离后,再回洮城。装作是响应朝廷号召来实边的流民,登记户籍,日后再回乡寻亲。”
看着颜嬷嬷期待的眼神,阿安又加了一句,“公子让我将这些年得的俸银和赏赐,送给部曲里阵亡弟兄的家眷。”
“他没有… …给小姐留下话吗?”
阿安垂下头,沉默了。
颜嬷嬷叹了口气,“将军他,他如何忍心… …。”
我扶住案几,想站起身,却感觉天旋地转,又跪了下来。一点点挪到榻前,探手从枕下取出那柄短剑,拔剑出鞘。剑锋映了釭灯,隐隐闪着寒光。剑格上的青玉,清澈而幽深,像晨光中他的眼睛。
颜嬷嬷伸手来夺,被我用目光挡住。我盯着剑看了半晌,然后松开手指。剑尖划过我的裙裾,留下一道长长的裂口。
“他留下话了,他说保重。他,如何忍心… …” 我喃喃自语着,低下头,任由眼泪落在那道裂口上。
沉默了很久,阿安开口道,“我遵公子的嘱咐,带着幸存的三四百弟兄,辗转回到洮城。因为有朝廷的实边令,没费什么事就登记了户籍,还分得了城外的田地。安顿下来后,我便领了路引南下,来寻小姐。”
他停顿片刻,继续说,“下一程,是去青阳郡的云家老宅。公子带着我投军的时候,家族正准备南迁,躲避战乱。虽然那间宅子已经空了,但应该留了人看管,应该知晓云家搬往何处。我打算寻过去,去见公子的父母双亲,把他留下的佩剑送回去。”
我一声不响地听着,轻轻点着头。
“事了后,我会回到洮城,在那里住下来,陪着公子。”
也许我渐渐平静的神情让他如释重负,阿安长出了一口气,站起身。我也由颜嬷嬷扶着站起来,与他作别。看着他整理衣襟,戴上风帽,我心里突然一阵难过:阿安是云最亲近的人,身上带着云的痕迹。他这一走,再见无期,我便与云从此再无牵连。
阿安看看我,似乎有些迟疑,但还是慢慢退向房门。他站在门边,双手抱拳,微微低头:“小姐,告辞。”
我双手交叠,浅浅一福:“一路平安。” 顿了顿,又轻轻加了一句:“替我看看他的家。”
阿安点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可他忽然停住了脚。犹豫片刻,他再次转身,探手入怀,取出一截柏树枝——干枯了,但形状还完整。
他递到我面前:“离开藏身处的那天早上,我去向公子告别。墓前一棵柏树,独自立在晨光中的样子,让我想起公子。我折下一段树枝,带在身边。”
我伸手接住。枯枝带着温度,仿佛还蕴着些许生机。我看着枝上细小绵延的纹路,像认出了一段已经走完的路。路的终点,是他最后停下的地方。那地方我从未亲临,却已落定在掌心。
阿安没有再多说。他转身走进夜色里,门外的风灌进来,把灯影晃了一下,又定住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手里捧着那根柏树枝,将它贴在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