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三)

“第三天日中时分,南边的官道上渐渐起了烟尘,远远望去,隐约能看见梁军斥候的踪影。公子转过身,下令点火。眨眼间,工坊区亮起第一簇火光,紧接着,烟雾从各处升起,在空中连成一片。火势越来越大,顺着风向烧遍整个工坊区。黑色的浓烟聚集起来,又被西北风吹远,像滚滚不绝的狼烟。”

“公子的视线,跟着那烟,往东南方向投过去。望了片刻,他微微点头,满意的样子,然后让我叫来各队头领。”

“他站在女墙边缘,看着脚下的大火,声音不高不低:“梁军主力已临城下。我方的援军不会来,也没有人接应我们。各位回去打点人马兵器,今夜三更时分,随我从南门突围。停顿片刻,公子加了一句:能走一个是一个,能活一个赚一个。”

“此话一出,人群里的喧嚣顿时停了。头领们沉默着,一个接一个上前,抱拳与公子作别,沉默着离开。公子抬手按了按每个人的肩膀,目送他们离去。他随后转向我,吩咐说,今晚你跟我分率部曲里的弟兄,先合在一处,将包围圈撕开一个豁口,然后撑住它,让后续人马通过。你带他们躲进峡谷,我来断后。”

“我不敢开口求公子先走,只得跪下,拉住公子的衣袖。他伸手来扶,我平生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,死活不肯起身。公子轻轻叹了口气,单膝跪地,红了眼圈。”

“他说,三千弟兄跟我走了一趟绝路。你得把他们带出去!”

“我自幼便跟着公子,却是第一次见他掉泪。”

阿安的声音带着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低下头,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指骨节泛白,竭力平复着情绪。

云流泪了… …我知道,那是为即将埋骨冶城的官兵,也是还我那滴落进酒里的眼泪。他竟用了如此决绝的方式向我告别… …

“黄昏时分,公子亲手点燃了最大的那座冶铁炉。火光从炉膛内部透出来,先照亮工坊区满地的余烬,然后顺着堆积的木柴烧上城墙。风助火势越来越猛,在三更时分烧到最盛,照亮了城外通往峡谷的方向。”

“火光从夜色里描出南城门的轮廓,也描出站在门前的公子的身形。他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,眼睛却异常地亮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队列里的每一个弟兄,没有说话。突然,一位头领跪倒在地,身后的士兵纷纷跟着跪下。公子抱拳环顾,随后转身上了踏月,摘下银枪,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。”

阿安说,公子策马冲出城门的时候,枪尖在火光里亮了一下——像流星划过冶城的夜空,落向了城外那片旷野。

“城外,梁军的营阵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公子策马杀入敌阵时只喊了句跟上,他没有回头。我和亲兵队的弟兄们紧跟着他冲了进去。”

阿安的声音停了下来。他微微垂下视线,眼神空洞,仿佛目光的终点在眼眶之后、记忆的深处。他的眼角和鼻翼慢慢泛红,连呼吸也变得深浅不定。

半晌,他终于又开口,声调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
“公子冲在最前面,我们跟在他身后。枪尖划开夜色,像撕开一道口子。口子裂开了,又合拢;合拢了,又被撕开。公子像是用银枪在夜色里反复描一道弧线,他自己就在弧线最深的地方。”

“他杀进阵中又杀出来,每一次都带回几十个弟兄。我守在那道口子的边缘,死命挡住试图合拢的敌军。公子每一次从我身边经过,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比上次更沉。我不记得他来回了多少次,只看见跟在他身后冲出来的人越来也少。”

“最后一次,公子从我身边掠过时,没有停,只说了一句’走’。他冲进那片黑暗里,没有回头。枪尖划出的弧线在他身后渐渐收拢,像冶城的门在他身后,缓缓合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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