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（四十二）
一阵夜风透窗而入，灯影晃了一下，又定住了，照在案上。染血的簪珥泛着黯淡的微光。阿安盯着它看，仿佛簪珥上的血痕刻着过往的记忆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公子带着我们，在苍屏山的峡谷里摸了两天两夜。第三天夜里，终于到了谷口，冶城就在眼前。城头灯火稀疏，看不见巡查的兵士。公子说，冶城防守依仗天然屏障，兵力薄弱。我军出其不意，胜算十有八九。公子还说，时间紧迫，没有携带云梯和撞车，无法强攻，只能智取，以奇袭为上。”
“冶城东南是苍屏山，西北也靠山，南面有官道通往边境，是敌人防守的重心。城外半里，东西各有两座城寨。东边的就在峡谷口外。公子带着部曲里十几个弟兄趁黑攀绳越墙，摸掉了哨兵，神不知鬼不觉拿下东寨。“
”他命大伙儿在谷口待命，只带二百人，拂晓时分进攻西寨。城中守军果然出城来救，一员将官领人马列阵合围，另一员在城墙之上发号施令。”
“公子拍马冲了上去，一枪挑飞他手中的画戟，再一枪便将他刺于马下。”
“对面敌人惊得呆住了。公子领头杀了过去，冲开敌阵，转眼就到了城下。城上敌将正待发令关闭城门，公子已拉满角弓，远远射去，一箭封喉。”
“城上城下的敌人乱作一团。公子策马冲向城门，挑翻正待关闭城门的几个敌人。我们跟着他冲了过去，夺门而入。”
阿安平静的声音热切了几分，眼睛里隐约闪着光。我想起初遇时，云在城墙下三箭连发，逼停追兵。那般的英武，夺人眼目。
“信号一出，峡谷口埋伏的大队人马转眼涌入南门，占领了冶城。”
“守城的梁军约莫两千余人，尽皆弃甲缴械。公子命将他们囚禁在东西城寨，留下三日食水。城中工匠百姓，一概遣散，放他们往北逃生。”
“一日之内，冶城便已易手，城中再无抵抗。我们这才回过神来——梁国的冶铁重镇，就这样被我们三千兵马拿下，甚至不用等候援军。”
阿安停顿了片刻，神情暗了下去，“后来，我们才知道，援军不会来了，根本就没有援军。”
我将视线转向那张铺开的绢帕，血写的字迹已经被更浓的血迹淹没，难以辨识。我不知道那天晚上，云看到“冶城绝路”四个字时，心里会怎么想。我只知道，明知是绝路，他却走得依旧强悍自若，仿佛那是一条光耀之路。
“没有援军。当天晚上，公子带着我们值夜时，对部曲里的弟兄们说。有人想问些什么，话未出口，便被公子的目光挡了回去。”
“人马休整一夜。第二天，便按照公子的吩咐开始善后。城门关了，城头旗号换了。工坊里堆满干柴，铸成的铁器，半成品，生铁锭都搬进炭窑，窑里堆了木炭。四处埋好火种，只待一声令下，冶城便化为灰烬。”
“可公子却迟迟未下指令。每天，除了巡视工坊和炭窑，清点马匹和武器，他便是站在城墙上，望着南边官道的方向。我问他，援军既不来，我们还等什么？为何不即刻焚了冶城，全身而退？”
“他沉默了片刻，反问我可知道点将前夜，乔小姐辗转送来的帕子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公子说，乔小姐冒险示警，说冶城是不归之路。他便知梁国援军两翼包抄，将成合围。齐帅派兵穿插突袭冶城，是围魏救赵，丢卒保车。”
“我们这三千兵马，便是弃子。”
“我这才知道，公子等的，是梁国回援冶城的大军。我见说这话时，公子神色平静，便知他心里早已有了决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