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一)

终于到了班师回朝的日子。左军在前,右军殿后,拱卫着辎重和中军。齐帅的马车走在中军的核心,美人和乐工们乘牛车跟随在后。几万人的大军,像一座移动的城镇,缓慢而笃实。

偶尔掀开车帷,我看不见洮城的影子,听不到洮河的水声。视线里甚至没有田野和村落,前后左右都是行进中的士兵。几万人的脚步声,从最初的纷杂,渐渐变成绵延不绝的沙沙声,好像时间在我耳边流走。

时间一直流着,没能把他带回来,却把我带得离他越来越远。

三里五里一歇,十里八里一屯。一路走来,队伍越来越短。招募的民壮,离开洮城不远就遣散了,领了几天的口粮,各自回家。从各地征调来的郡兵,拿着齐帅发的回程“牒文”,跟着各自的头领离开。将官们,除了齐帅的嫡系,也带着亲兵各回防区。

入了京畿路,只剩下近万中央禁军跟随齐帅回京。停宿时不再安营扎寨,改由沿途州郡安排宿处——齐帅住了最好的驿馆,将官们分住附近馆舍,随行兵士在城外以辎重车为障露宿。

这天黄昏,齐帅应地方官邀约赴宴,手下将官和亲兵随行,美人们也陪伴左右。驿馆里安静了很多。我留下来,在偏院自己的房间里独坐,看着窗外发呆。夕阳映照下,归鸟的翎羽泛着暖光,向着回家的方向。我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家——是已经化为灰烬的旧郡守府,还是已经没有他的军营。

掌灯时分,颜嬷嬷引着一个仆役打扮的人进来。他衣衫破旧,披着粗毡斗篷,风帽掩住眉眼。 听到动静,我转过脸,认出来的人是阿安-----满面风尘,走路还有些不利索。

我猛地站起身,差点带翻案几上的茶盏:“他在哪里?”

阿安掀开风帽,露出额上尚未痊愈的刀疤。他跪下行礼,没有起身,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双手捧着,慢慢递到我面前。

布包很小,一只手便可握住。我知道那是绢帕叠成的布包——母亲留给我的绢帕,点将前夜,我刺破手指,用血书写示警的绢帕——被他仔细地叠起,小心地包裹着什么。绢帕被血浸透,干涸后变成深褐色,失去了丝绢的柔软,带着刀锋般锐利的棱角,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
我盯着那布包看了半晌,盯着那个拇指粗细的洞。洞的边缘微微翘起,像伤口处翻卷的皮肉。

没有力气言语,没有力气抬手去接,甚至没有力气流泪,我慢慢地跌坐在地毡上,空洞的感觉从心底升起,蔓延开来,连意识也成了一片空白。

阿安一动不动地跪着,捧着布包的手开始颤抖,眼圈红了。

西斜的落日一点点坠下,终于隐没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屋里的人和物都慢慢模糊,最后只剩了轮廓。颜嬷嬷扶住我的肩膀,帮我坐直。我这才发觉,自己一直靠在她怀里。

颜嬷嬷松开我,起身关了窗。风仍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冬夜的寒意。她拿出火折子,凑近案几上的釭灯,试了几次才点着鱼嘴里叼着的灯芯。火苗先是一小朵,颤巍巍的,像被黑暗压住。等灯盘里的油烧热了,火苗大起来,光晕一圈一圈漾开,慢慢照亮了整个屋子。

我伸手去转那灯盘,柔和的光落在阿安捧着的布包上。灯光在风中轻轻摇摆,那一团血色似乎也在跳动。

我将它接过来,放在案几上。用指甲挑开折痕的边缘,绢帕发出一声细响,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我停了一瞬,继续一层一层剥开,直到最里面那一层。

它叠得很紧,被血黏在一起。我用指尖按住,往两边轻轻扯了扯,暗暗叹一口气——分不开的。是的,我们分不开的。他的血和我的血,早已融在一起。

我没有再试,只是跪在案边,让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去,将干透的血慢慢晕开。

最后一层打开,那枚簪珥露出来,羊脂白玉沾满斑斑点点的血迹,不复从前的温润洁白。釭灯映照之下,它仍旧黯沉无光。

我想起出征前夜,他从怀里取出我留给他的簪珥,挂上细簪,插回我的鬓间。他笨拙而温柔地为我绾起散落的几缕青丝,手指停留在我发间,久久没有移开。想起我摘下另一枚簪珥,放进他掌心,让他握住——那是我的心,要陪着他。

耳畔传来阿安的呜咽。只是压抑的,轻轻的一声。

我抬起头看着他,“把他... … 讲给我听... …”

阿安踌躇着,半晌没有开口。一旁的颜嬷嬷低声说,“您就告诉夫人吧,安爷。别让她的心一直悬着。”

我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,把绢帕完全展开,轻轻抚平皱褶,铺在案上。母亲绣的那朵兰花已经被血浸成褐色,丝线细细绣成的花瓣,被血淹没了,只有微微凸起的轮廓隐约可见。花瓣半开半合的,像一双纤细柔弱的手,捧着那枚簪珥——染着他的血,带着他的体温,好像是他从自己的心里掏出来,交还给我似的。

阿安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淡,从天边飘来似的,“突围前,我最后一次替公子束紧甲胄。他拿出这个小包看了片刻,然后很小心地贴身放好。公子从未当着我的面打开过它,但我知道,里面一定是他最珍爱的物事。”

他叹了口气,看着我摘下自己的簪珥,放到绢帕上,紧挨着云留下的那枚——一枚依旧温润无暇,一枚却已百孔千疮,不复旧时的模样。它们终于重逢,却依然远隔云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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