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七)
夜深了,云起身告辞。
父亲送他到门口,拍了拍他的肩。云躬身行了礼,转身离去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。
我站在父亲身后,看着他走远。
“乔儿,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很温和,“你觉得今晚为父请他过来,是为什么?”
我一愣,脸一下子烫了起来。
“父亲问他家世,问他从军经历,自然是有道理的。”我低着头,“只是… …孩儿… …不敢妄加猜测。”
“不敢猜测?”父亲转过身来看着我,月光下,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东西——不是郡守对下属的满意,是父亲对女儿的调侃,“方才在席间,你那双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,这会儿倒不敢了?”
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, “父亲!”我跺了跺脚,声音里藏着被人看破心事的慌乱,“我……我那是替父亲看看,他是什么样的人!”
“哦?”父亲的笑意更深了,“那你替为父看看,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——墨蓝深衣,黑色革带,说到“单人独骑”时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还有那柄短剑上的青玉,在烛光下温润生辉。
父亲半晌也没言语,我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月光里,刚才调侃我时脸上带的笑容已经不再,表情有些复杂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那是这些日子以来我见惯了的忧色——为洮城,为援军,为那支迟迟不见踪影的先锋师。
但蹙着的眉间,又仿佛藏着别的什么。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很轻很淡,像是不自觉的,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欣慰的事。
忧色未散,欣慰已生。两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着,像月光和云影,一时明,一时暗。
“回吧。”他终于说,转身往内宅走去。
也许是因为陪着父亲和云小酌了两杯,那天晚上我一直有种晕乎乎的感觉。
回到内宅,坐在正房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,我就躲进了自己那间小耳室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云说起的那些过往,想着想着,便睡着了。
在梦里,我看见了垂髫之年的云 --- 虎头虎脑的,头发扎成两个小髻,跑起来一晃一晃。
他骑着竹马,举着木刀,大声吆喝着直往前冲,却不留神被一块石头绊了脚,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。
于是马也扔了,刀也飞了,可趴在地上的他,却丝毫没有沮丧之色,反而抬起头,冲着我大笑起来,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,正当中还缺了一颗。
只一转眼,他就又在马上,举着刀来回驰骋了。
我站在梦里的窗前,看着他跑近,又看着他跑远。
醒来的时候,枕边凉凉的,嘴角还留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