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八)

我从好梦中醒来的那个清晨,郡守府的空气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。

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,去正堂或者书房议事,而是在府内四处走动察看。时而与府里仅剩的几个仆役问询几句,时而对跟在他身后的管家低声吩咐。

见我满脸疑惑地跟在他身后,父亲停下脚步,宽慰地笑笑,“乔儿,天干物燥,你给城墙上忙着的云将军送些水去可好?”

登上城墙,我立刻觉出这里的空气与郡守府里同样的沉重。

士兵们不再大声说话,只是闷头磨刀、搬箭、加固城防。兵器一捆捆搬上城墙,箭矢成箱成箱码好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的石块贴着女墙堆起两三尺高。

那些我熟悉的东西,和那些我熟悉的府兵们一样,沉默,冷硬,彷佛在等待着自己的宿命。

我提着水罐和装满陶碗的竹篮,一边寻找云的踪影,一边应付身边讨水喝的士兵。走走停停快半个时辰,终于在东南角楼上看见了他。

他站在角楼南侧,望着远处。

晨光斜落在他的脸上,肩上,和第一天在郡守府正堂门口一样,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两三里外敌人大营里随风翻卷的旌旗。我知道他看得更远,也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援军。

近在眉睫的敌人和远无踪影的援军,谁先赶到,谁将决定洮城的命运。

我把水递过去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抬眼看着我笑了笑,却没说话。

我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

他环顾四周,指点着跟我说:角楼这一侧要加一排弩手,那段女墙还要再加固一下。

我知道他多半是在自言自语,但也认真地听着,点头称是。


我们一起下了角楼,迎面碰上三四个他带来洮城的亲随,正和府兵一起忙着安置弩弓和箭矢。

其中一位高个儿宽肩膀的年轻人,并未随大家称呼他作“云将军”,而是唤了一声”公子“。

云将他介绍给我,“这是伴读阿安。自幼与我一起读书习武,后来又随我投军。”

阿安看着我,恭敬地唤了一声“乔公子”。

云笑着和其他几位弟兄打了个招呼,又嘱咐阿安道,“太阳落山后,让弟兄们先回郡守府西跨院,我有话要和大伙儿说。”阿安答应着,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去了。

云继续他的巡视------沿着城墙,一段一段地走。中途时时驻足,观察城外的地形,调整弩弓的角度,跟守城的士兵说说话,或者拍拍他们的肩,点点头,或者只是鼓励般地笑笑。

我提着水罐,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,看他做这些事。看他把自己分成很多份,分给每一个需要他的人。

黄昏的时候,他终于停下来,站在女墙后面,望向城西三里开外那片丘陵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,丘陵的轮廓已有些模糊,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座小山包上,很久没移开。

太阳正往那边慢慢沉下去,再一点一点被山丘吞没-----先缺了一弧,再缺半轮,最后只剩一道弧光贴住山包的轮廓,像刀锋上最后一点亮。

天边也烧起来了。不是像寻常火烧云那种明亮绚烂的烧法——是缓慢的,黯沉的,像什么东西在咽气。

颜色从金变橙,从橙变赭,从赭变成紫灰,一层一层暗下去。那片丘陵成了剪影,黑黢黢的,像蹲伏的猛兽。
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片光先给他身形镀上不同的颜色----从淡金到赭红再到黑灰,再从他肩上一点一点褪下去,最后只剩一个轮廓。

暗影爬上来的时候,我忽然感到一阵入骨的寒意。太阳落得那么慢,又那么急。慢到好像会永远停在那儿,急到只一眨眼,天就黑了。

我们站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
远处敌营的篝火亮起来,星星点点,像另一片天。只是那片天是红的,烧在人间,也烧在我和他,还有洮城每一个人的心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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