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五十)

一个雨后的清晨,我蹲在槐树下,用一把小铲子,沿着柏树苗四周小心地挖下去,连根带土地将它捧起,移到院子的另一侧,放进事先挖好的坑里。

我一手扶着细细的树干,一手拿起铲子,正要培土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院门那里传来。我抬起头,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跑了进来。他跑到我跟前,脚步顿了顿,两个小髻一晃,小手拢在身前,弯下腰,规规矩矩地说:“给姑姑请安。”话没说完,人又往前蹭了几步,蹲下身,一脸好奇地盯着柏树苗。

我认出他是大表哥家的小侄子,忙说:“起来吧。”他急急站起,又赶紧蹲下,头上的小髻跟着晃了晃。我突然愣了一下,好像被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轻轻一撞。

他蹲在柏树苗前,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歪着小脑袋问我:“姑姑,这是什么树?”“姑姑,我帮你扶着可好?”不待我开口,他就伸手过来,指尖碰到针叶,“嘶”地一下又缩回去,原来是被扎了。他没有沮丧,反而惊奇地笑起来。嘴一张,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,中间还缺了一颗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,让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。我低着头,一铲一铲慢慢培土。小侄子很认真地帮我扶着苗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。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,只是看着那两个晃动的小髻,看着那排有个豁口的小牙。

培好土,轻轻压实。再取来一瓢清水,慢慢浇下去。墨绿色的针叶挂着小水珠,青苍苍的。小侄子很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。我带他进屋,在盆里洗净双手,再拿了两块阿蘅捎来的糕饼给他。他高兴地接过,道了谢,道了别,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。那两个小髻在门外一晃,便看不见了。

第二天,小家伙又来了,还带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伙伴。嘴上说想看看姑姑的小树,可眼睛总是往正房里瞟。我心里暗自好笑,浇完水,洗过手,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小块糕饼。

没几天功夫,柏树在院子里扎了根,孩子们也成了院子里的常客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的槐树枝叶舒展,我的柏树苍翠挺拔。它们隔着青砖小路,静静相对,看着我的日子慢慢变得安宁而充实。

我喜欢坐在绣楼窗前,看春风吹来一片新绿,看秋雨染出一片霜红,看远处道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,看近处屋脊上轻轻袅袅的炊烟。

我喜欢与老友相聚。每次阿蘅到访,颜嬷嬷便在槐树荫下铺好席子,放上毡垫。有时候,她吹笛,我抚琴。笛声清越,琴声悠远,引来宅里的孩子们。他们坐在毡垫上认认真真地听着,手里捧着阿蘅分发的新巧糕点。看着那些稚气的笑脸,我的琴声里也生出许多欢喜。

有时候,阿蘅会带来新得的佳酿。我俩相对而坐,慢慢地品。酒喝下去,话多起来。聊坊间的新曲子、闺中的新绣样,也聊市井趣闻和酒客们议论的天下事——边市重开,商贾熙熙攘攘;太后薨逝,外戚失势被黜。我细细听着,点点头,抿一口酒,向着柏树微微举杯。

我喜欢为外祖母做抹额护膝,为表妹们绣大红嫁衣,为年幼的侄儿侄女们做鞋袜。偶尔,我会做一套深衣——料子是墨蓝色的绢,衣襟和下摆镶深青的缘边,缘边上绣细细的云纹。最后,我会在衣领的褶皱里,绣一朵小小的,淡黄色的兰花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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