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九)
陌头又见杨柳色。
这是我回到清波县的第三个年头。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烽火既息,硝烟散尽,连风里都带着久违的安宁。
从绣楼的窗牖望出去,那一片新绿像一根细线,轻轻牵起了心里某个角落的记忆。我垂下眼帘。
片刻后,我将视线转回小院。三年前回到外祖家,住进这座小小的偏院时,自己亲手种下的槐树苗,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。主干粗了一圈,分枝向四周舒展开来,撑起一小片圆润的树影,颇有几分郡守府老槐树的模样。
我下了楼,走到屋檐外那口陶瓮旁,取下挂在沿上的木瓢。木瓢很旧了,沿口被水浸得发暗,握柄被手掌磨得光滑。三年来,我几乎每天都给槐树浇水。每次舀水时,先在瓮前站一会儿,看着水中的自己——椎髻上插着素银簪,那对簪珥在耳畔微微晃动。
童年、故居、父母双亲,还有他。所有的洮城记忆,就像陶瓮水面映出的天光。被风吹过,揉皱了;被雨打过,破碎了;待水波平息,那些美好的模样,又渐渐清晰起来。
我端着木瓢走到树下。初春的槐树还带着冬末的痕迹,枝杈是深褐色的,新芽正沿着枝条,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。阳光透过枝条间的缝隙,在脚边落下细碎的光影。
一阵风过,细小的枝条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耳语。我静静站在树下,微微扬起头,闭上双眼,用心去听。
站了很久,我慢慢睁开眼睛。
槐树下,洒过水的泥土散发出湿润而温和的气息。忽然,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。我伏下身仔细打量。那是从土里钻出的一对极细小的针状叶,颜色不似槐树新芽般嫩绿,是一种带着银灰的青苍色。针叶很短,紧贴着地面,细得像我的绣花针。但我知道那是一棵苗,柏树苗,从那根干枯的柏树枝上发出的新芽。
去年秋天,我把朝夕相伴三年的柏树枝埋在这里,让它有个安静的去处。这株苍青色的幼苗,像是那根枯枝的回应,一份来自寂静深处的惊喜。
我蹲在幼苗前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碰了碰那对细小的针叶。硬硬的,甚至有些扎手,让我想起他永远挺直的脊背。
云,你回来了……话未出口,泪却止不住了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针叶旁的土里,转瞬便没了踪迹,像是被那幼小的根须牢牢地接住。
我站起身,用木瓢盛了水,顺着那株苗的根部浇下去。那对针叶微微一动,像是因为水的触碰,又像是自己点了点头。
整个春天,我都陪着那株柏树苗,看着它一点点长大。先是从中间抽出一对又一对的针叶,沿着细细的主干旋着向上,一簇一簇舒展开来。乍一看,不像树,倒像是一丛青灰色的小草。但只要有风吹过,就会知道那不是草,因为它的主干虽然纤细,却站得很稳。针叶会在风中轻轻摇晃,青褐色的主干却始终挺直。
它长得很慢。秋风又起的时候,才不过半尺来高,刚及脚踝。除了顶端几簇娇嫩的新叶,其余的针叶变成沉稳的墨绿色。
柏树苗头顶的槐树却长得飞快——树干粗了,树冠大了,树影从一小片圆,变成能遮住小半个院子的大片阴凉,将下面那株小小的柏树苗遮得严严实实。
或许该替它寻一处落脚的地方了。我抬起头,打量着自己的小院。
这处偏院坐落在大宅西北。正房坐北朝南,西连绣楼,东接小书房;院子西南角叠着几块山石,旁边生着几丛细竹。
我种下的槐树,在院子的东北,小书房窗外。西边绣楼外廊柱下,还养着两盆兰——刚住进来时,外祖母特地让人送来的,说母亲在闺中尤爱兰花,养得极好。
这两盆兰花,我悉心养了三年。每天给槐树浇水时,也给兰盆润一润土。天热时挪到半阴的廊下,天凉了再搬回窗边。今年春天,就在柏树幼苗破土而出的时候,兰花悄悄地开了。
看着那几朵静静开放的淡黄色花朵,我知道该让柏树苗在何处生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