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八)
又行了几日,官道旁的景物越来越眼熟。
阿蘅从车夫口中得知,很快会进入清波县地界,便向我打听起那里的山川风物、日常习俗。我不忍拂她的意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——正街上的商铺,小巷里的酒肆,城南的浣花溪,城郊的百花山,还有上元节观灯,花朝节赏红,中秋节品桂花酒。她听得十分仔细,频频称叹。
晚间宿在客栈,阿蘅又来到我的房间:“妹妹,我想在清波县开一家小酒肆。”
乍一听,有些出乎意料;再想想,又觉得是意料之中,我不由得会心一笑。
“酒肆要开在浣花溪边上。临河的那一面,都开成窗。夏天敞着,坐在窗边喝酒,能看见河上的船、岸上的柳、对岸的灯。冬天用细绢糊窗,挡住寒气。月色透过薄绢,朦朦胧胧地落在案几上,像水一样。每张案几上再添一支细烛,烛火亮起来,为客人罩上一层暖意。”
“佐酒,只须几样时令小菜——春日的笋、夏日的藕、秋日的菱角、冬日的腌菜。清爽不掩酒香。”
“阿蘅姊的笛子,更是上佳的佐酒之物。”我忍不住打趣了一句。她听出话里的玩笑意味,伸手打开随身包袱。包袱里最显眼的,除了那管她父亲留下的竹笛,便是那个红漆描金的妆奁盒。
阿蘅将妆奁盒托在手上,像是在感受它的分量,然后放在案上,慢慢打开。上面一层是几件首饰,有金有玉,精美炫目。下面一层也是首饰,一对银簪,一枚青白色玉坠,几颗半大不小的珠子。她将那些东西一一指给我看,金玉首饰是齐帅赏的,银簪和珠子是自己在教坊时攒钱买的。她的手指最后落在那枚玉坠上,停了片刻,轻轻说,这是我自幼便戴着的。
她又拉开中间薄薄的夹层,十来个小小的银锭,一个红纸包,里面是明晃晃的小金饼。
阿蘅迎上我的目光:“这个妆奁盒,是我全部的身家,也是我全部的身世。我带着它从一处到另一处,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。如今,总算能靠着它,去自己想去的地方,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既为她高兴,又浮起几分说不清的怅然。
阿蘅将妆奁盒一层层收好,扣上盒盖,道了声“妹妹安寝,”便离去了。
我坐在榻边,看着烛火发呆。心里的怅然慢慢扩开,终于变得清晰——从今往后,我该以什么身份活着?
不再是被父母宠爱的女儿,不再是齐帅的姬妾,也没有和云的婚约。
我只有一包袱旧物,和一段没有人知道的过往。
手不自觉地按在包袱上。簪珥的形状,让我想起洮城陷落的前夜。
那一夜,父亲对云说:“若城破,请你带她突围,送她回南方,交予她外祖一家。”“老夫愿将小女许配于你。”
父亲命我给云斟酒,把我的终身交到他手里。
那时的云拒绝了婚约。可到了元帅大帐告别那天,我把簪珥留在他的掌心——那个约定,又开了口。
他紧紧握住,微笑着说“保重”。
那是承诺。
我曾梦想,等战事平息,他会骑着踏月来南方寻我。我穿着鹅黄襦裙,站在槐树下等他。他走近,下马,朝我微笑。我们在清波城安家。我坐在窗前替他缝衣,看他在院里教孩子们习枪。日子像浣花溪的春水,带着柳絮和花瓣,慢慢流过去。
可这一切,永远都是梦了。
我隔着绢布摩挲那柄短剑。他说“保重”的样子又浮上来——微笑着的,安静的,最后是梦里那种如释重负的。他从来没有忘记,那天晚上父亲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。他接住了。只要我替他走进那个我们没能一起走到的春天,我就是他的妻子。
父亲说过,活着的人,才该替死去的人好好活。
那是父亲和母亲最后的心愿,也是云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客栈的窗前站了好一会儿,看着对岸的酒肆在晨光里热闹起来。
阿蘅收拾好包袱,在门外等我。我转过身对她说:“我也想好了。我回到清波城,要在自己住的院子里种一棵槐树,等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