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七)
一辆带帷的马车,两辆载着行李和仆役的辎车,十余骑随行护送的官兵,由一位模样干练的什长领着,还有宫里派的内侍骑马随行。车队停在别邸门口,管家陪着特意赶来的帅府管事,带着丫鬟仆役,将我一路送到车前。
阿蘅没有多看他们一眼,只是扶着我上了马车,自己跟着上来,坐在我身边。车帷落下,将管家例行公事的客套话挡在帘外。车轮开始转动,别邸被我们抛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
阿蘅将帘子掀开一条缝,往回看了一眼,然后慢慢放下,转头看看我。我没说话,她也没出声。只听得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,沉重而单调。
约莫一个多时辰后,车队驶出崎岖的乡间小路,转上城郊官道。车轮声也轻快起来。
阿蘅掀起外层粗帛的车帷,回头对我说:“这样敞亮些。”见我点头,她把厚厚的外帷挂在车壁的钩子上,只留内层的薄纱。
车厢里亮了起来。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柔柔地落在我们身上。我把膝上的小包袱往怀里挪了挪。阿蘅看了看我的包袱,拿过自己的随身包袱,放在膝上慢慢打开——几件贴身衣物、一包散碎银两,一个小小的妆奁盒,还有一支竹笛,髹黑漆,饰朱纹,十分精美。
她拿起笛子横在唇边,随兴吹奏起来。起初是《梅花落》和《折杨柳》,带着几分苍凉,几分思郁。突然间,马车颠簸了一下,笛声被打断。再次响起时,却是一支轻快的调子。短促的吐音,好似鸟儿在枝头跳跃;旋律渐渐扬起,清越明亮,直飞向远处的天空。
我凝神听着,下意识地握紧了包袱。包袱里有那枚簪珥,有母亲留给我的玉簪、铜镜和绢帕,云留下的短剑,还有那根柏树枝。
出了京畿地界,官道两侧渐渐开阔起来。树影、田垄、水塘,还有远处的村舍,透过纱帘看出去,都蒙了一层淡淡的雾,像在梦里似的。
阿蘅的话多了起来,语气随性而自然。她问赶车人,前方的路还有多远;又问护送的官兵,车外的喧哗为了何事。路过一个镇子,她便探出头去张望,猜测镇上有什么热闹可看。
我在一旁听着,想起以前随母亲回南方老家省亲,自己也是这般兴奋雀跃。想起阿蘅说她十四岁入乐籍,至今已有七八年。她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,终于可以自在地看一看外面的世界。
一路晓行夜宿,不觉已过了十余日。沿途的春色一点点加深,身周的风物也慢慢带上了南方的韵味。
路边的水渐渐多了起来。成片的水田,明镜似的河塘,蜿蜒的小溪,还有纵横交错的河道。马车驶过窄窄的石桥时,阿蘅探出头去看河面上的倒影,自言自语般说了句:“这里挺好的。”
黄昏时分,车队停在一个小镇。
镇子靠着河,顺着水势绵延开去,空气里都带着水汽和青苔味。我们寻了一间客栈,安顿下来。用过晚饭,各自回房歇息。我刚把随身包袱放在枕边,门口就传来阿蘅的声音。我打开门,她拉着我进了自己的房间,走到窗前,向外望去。
客栈临河而建,对岸是一间酒肆。屋子不大,一半架在水上,底下用几根粗木撑着,像一座临水的小阁。檐下摆着三五张矮几,几位客人正坐着喝酒,说话声音不大,偶尔有一阵笑声隔着河传过来。
屋里点着灯,能看见柜台后面架着一排粗瓷酒坛,坛口封着红布。掌柜的站在柜台后,面前几块简牍,一副算筹,手边竟也搁着杯盏,悠然自得。
夜色更深了些,水榭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。灯光映在河面上,水波一晃,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慢慢散开去。
阿蘅好像看得入了迷。半晌才转过头来。
“父亲爱吹笛,也爱杜康。他常说,等致仕了,就回南方老家,开一间小小的酒肆。前面当街,挑一面青布酒旗。后面临河,架一座粗木水榭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也算账,也饮酒。饮到兴头上,就吹吹笛子。客人喝他的酒,听他的笛子,神仙亦不过如此吧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上扬,眼神柔和起来,“父亲连酒旗的式样都想好了,青布作底,墨字手书——‘一壶仙’。”
“倘若没有战乱,父亲也许就是对面那掌柜的模样……”
“倘若没有战乱……”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绕来绕去,直到我吹灭灯,躺在榻上。我将手放在枕边的包袱上。隔着素色锦缎,仿佛仍能触到绢帕的柔软、短剑的寒意、白玉簪珥的坚硬,还有柏枝上曲折蜿蜒又戛然而止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