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六)
第二天早饭后,我俩正坐着喝茶,阿蘅道:“今日天好,去水榭抱厦坐坐。”
抱厦三面开窗,一面连着水榭。风吹进来,帘子轻轻晃动,忽明忽暗的。席上搁着几件乐器——笛、箫、琴、瑟,还有一面小鼓。阿蘅坐下来,随手拿起笛子,试了试音,然后慢慢吹起来。是《梅花落》,她在洮城庆功宴上吹过的曲子。
我坐在窗边,静静听她吹奏。
那时她的笛声引得满堂喝彩,我却只望着建鼓巨大暗影下的云。
她没有吹完全曲,断断续续的,像在试音,也像在整理思绪。
“我父亲从前也爱吹笛,我小时候便跟着他学。后来家没了,父亲也没了,只留下一支竹笛。” 她说,父亲原是一县之主。战乱起时,流民暴动,父亲因镇压不力获罪,被判流放。
“那年我十四岁,被罚入乐籍。我还记得父亲临走时看我的眼神。他什么也没说,可我知道,他要我好好活下去。”
我想找些话去安慰。阿蘅却径自放下笛子,将琴放在膝上,手指从弦上划过,拨了两三声散音。她低头看着琴弦,说:“在教坊,我学琴,学箫,学怎么让人高兴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慢慢消散的琴音。
她一边说,一边随意拨着琴。说到被齐帅看中、带回别邸,说到随他出征、在将领里周旋,琴声渐渐连不成调。最后左手按弦,截断了颤动的余音。
“妹妹,”她抬起头,“往后的路,总得靠自己去走。”
往后的路?我一时语塞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这些天,我从未想过以后的日子——不再有他的日子。
“随元帅出征的女子,原本就不是帅府的姬妾。如今战事已毕,总不能一直留在别邸。也许遣散,也许发卖,也许挑出一二,纳入府中。”阿蘅放低了声音:“不知妹妹如何打算?”
“我……不想留下。”
“以妹妹的身份,元帅大抵不会放你走。”她顿了顿,“昨日元帅召我入府,便是为了妹妹的事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“此番北境战事,洮城郡守夫妇殉节,冶城两千将士阵亡。壮举上达天听,君臣动容。圣上下旨,择日亲自致祭。”阿蘅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圣上体恤忠烈,问起郡守遗孤的下落。元帅知道军中耳目甚多,妹妹回京这事,瞒不住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我:“致祭礼毕,圣上或许会召见遗孤。那是妹妹的机会。”
我的眼睛霎时一亮。阿蘅看见,点点头,继续说:“致祭那日,你只管做你父亲的女儿。你父亲的名字,比什么都重。说多了,反而无益。”
我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,也隐约猜到了她这番话的用意。她既是替我谋一条出路,也是替齐帅消一处隐患。
沉默很久,我缓缓点头。为了父亲的清誉,也为了云。
祭期既定,宫里便派了女官来别邸,教我致祭时如何行礼,面圣时如何应答。
致祭前夜,阿蘅特地过来,替我打点次日要穿的衣裳。别邸里的美人们已陆续离开。我没有问她们去了何处,只是难免替阿蘅忧心。
“阿蘅姊,明日如果得圣上恩准,我便能南下回家。也许,你我再见无期。”我犹豫再三,还是忍不住问她,“姐姐可曾也为自己谋划了出路?”
“不瞒妹妹,元帅许诺给我一个正式名分,接进帅府。”
“姐姐才艺出众,聪慧过人……帅府也是不错的归宿。”
阿蘅淡淡一哂:“元帅不过是觉得我识大体、知进退,可堪一用。与这里相比,帅府只是个更大的鸟笼子。要看帅夫人的脸色,受旧人排挤,与新人争宠……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我想要的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是自由身。”
我怔了怔,连忙拉住她的手:“告诉我,该怎么做。”
阿蘅眼睛一亮,反手握住我的手:“明日致祭礼毕,圣上召见遗孤,多半会问妹妹,家中尚有何人,日后作何打算。妹妹只需如实回禀:父母已逝,唯愿回南方外祖家,奉养外祖父母,以慰父母在天之灵。”
“圣上多半会恩准,或许还会着元帅派人护送。妹妹再补一句:臣女流落民间时,幸得沈家姊姊照拂,方得存活至今。沈氏本为官宦之后,流落军中。恳请圣上开恩,放还为民,陪伴臣女南下。”
阿蘅说到“陪伴臣女南下”时,语调不再像往日那般平静,尾音上扬,带着些许期盼。
我被她的情绪感染,心里竟也生出些许期待。那感觉很轻,像风拂过池水时漾起的微波,却真真切切。
云离开后,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