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五)
第二天早起,颜嬷嬷半哄半劝替我仔细梳了头。她刚插好最后一根簪子,阿蘅进来了。她朝我笑笑,又冲颜嬷嬷使了个眼色,然后一转身,亲自掀开门帘。我一时不知如何拒绝,被颜嬷嬷搀着,出了寝间。
那是我住进别邸后第一次走出房门。暖阳、微风、低垂的柳枝、婉转的鸟鸣,一齐涌入眼中耳畔,让我有些晕眩。我在门槛前停了半晌,终于迈步走了出去。
阿蘅笑了。她转过身在前面引路,裙摆一晃便出了角门。我松开颜嬷嬷的搀扶,跟了上去。我们一路穿堂过院,进了后花园。
花园背倚山坡,一道溪流穿墙而入,汇入园中的池水。池上有座小小的石拱桥,通往水中的八角亭。不远处的水榭连着抱厦,隐隐传来丝竹之声。
阿蘅带着我走过石拱桥,进了亭子。随行的嬷嬷铺上厚呢毡垫,我们坐下歇息。看着池中水榭的影子随着涟漪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我一时有些失神。
一阵风过,对岸的乐声激昂了几分,细细分辨,是《铙歌十八曲》里的《君马黄》和《上之回》。阿蘅也侧耳听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般地说:“天子驾下,军威浩荡。将军奏凯,征夫荣归。”
我没言语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她接着道:“北境得胜凯旋,圣上下旨厚赏功臣。元帅自然是头一份,增邑两千户,太后力主之下,进封了县侯。”我仍旧低头盯着水面的涟漪,沉默不语。
阿蘅看着我,语速缓了些,“圣上还另行降旨,嘉奖追封守土官员和阵亡将士。令尊大人坚守洮城三月,危身奉上,城破殉节,追赠关内侯,谥忠。令堂追封夫人,谥贞。洮城阵亡的守军将士,各赐爵一级,家眷免赋税三年。”
“封侯谥号,极尽哀荣,妹妹终于可以告慰父母大人在天之灵。”我没有回应,脑子里却浮上另一句话,“你父母的清誉,本帅已经替你保住了。朝廷会嘉奖,会追封。而你,只需留在这里。”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,半晌,才轻声道:“多谢姊姊相告。”
“听说,最得圣意的还数冶城大捷。梁国治铁业十成毁了七八,恢复元气少说也要三五年。冶城阵亡的两千官兵,朝廷都给了追赠,家眷也得了抚恤。” 我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攥紧,掌心被指甲掐得隐隐作痛。
阿蘅顿了顿,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。隔着薄棉衣袖,那掌心的暖意仍清晰可觉,“元帅上表时,倒也不曾抹去云将军的功劳,说’非云某死战,冶城不可下’。”
寒意从心底升起,战栗一直传到我的指尖。阿蘅手指用力,稳住我的手,“云将军以身殉国,追封列侯,谥壮。”
“谥壮。德威刚武,陨于原野……” 我喃喃重复着,念到“陨于原野”时,嘴唇忽然不听使唤,只挤出一个短促的、连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。
阿蘅没有说话,只是揽住我的肩,让我把头靠在她肩上。
回到寝间,我从枕边拿过那段柏树枝,盯着上面细小曲折的纹路看了很久,才慢慢放下。
自从阿蘅带我走出东厢房,我便日日与她同坐在明间用饭。这天晚间,案前却不见她的身影。颜嬷嬷出去打听,回来说她午后去了城中的帅府。
掌灯时分,阿蘅的声音才又在明间响起。她似乎带回了些细簪、绸布、糕点,正分送给仆妇和丫鬟们,众人笑着谢过,各自散去。随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人声音,我想了想,才记起是别邸的管家。阿蘅送了他一小坛好酒,他推辞两句,收下告辞,言语间颇为恭敬,让我有些意外。
这些日子,跟着阿蘅在院中走动,常遇见巡院的仆妇、洒扫的粗使和往来送食的丫鬟。她们远远看见阿蘅,便放慢脚步,侧身问安。有的唤她“沈夫人”,有的唤她“阿蘅姊”。阿蘅只淡淡一笑,微微点头。
阿蘅似乎不只是暂居在这里的美人。她到底是什么身份?又为何对我关照有加?
我反复思忖,直到夜深。偶然望向对面的房间,竟也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