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四)
阿安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,我不记得自己的每一天是如何过的。簪珥,绢帕,短剑,柏枝,黯沉的夕阳,惨淡的月光。白天牛车颠簸在坑洼的路上,车轴吱呀作响,像拉长的抽泣;夜晚北风吹过干枯的枝桠,像压抑的呜咽……思念与绝望,似乎看不到尽头。
昏昏噩噩地回到京城,我和几位美人一起,被齐帅临时安置在城郊的别邸。
宅子依着一座缓坡,从湖畔一直建到半山腰。远远望过去,灰瓦白墙层层叠叠,藏在松竹之间,像一幅半卷的山水。
牛车队停在别邸的侧门,我们依次下了车。随行护送的中年男子也下了马,向迎上来的管事打了个招呼,简单交代了几句话,然后转身离去。
管事身后,跟着一群仆役,男女老少都有。管事随口点着名,仆役们三四个一组,领着美人和乐工们分头前往各处居所。颜嬷嬷扶着我,绕过前门的影壁,穿过垂花门,走过正院,来到第二进院落的东跨院。
东跨院不大,正房与东西厢房围成一方小院。我与另一位美人各占了一间寝室。
我整日足不出户,守着短剑与柏枝枯坐。颜嬷嬷放心不下,没有和其他嬷嬷一样住到正房对面的倒座房,而是在我屋里铺了地毡被褥,一刻不离。
每日三餐,我只将就几口。隔壁那位美人却总在明间的案几旁坐好,由嬷嬷和丫鬟伺候着,郑重其事地用饭。我能听见她的声音,语气温和,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我也能听见她的脚步,沿着回廊,从院子的一侧踱到另一侧。
一天,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。
丫鬟的通报声传进来:“沈夫人来瞧瞧夫人。”话音未落,厚厚的门帘已经被掀起。我转过身,看见一张妆容精致、眉目带笑的脸。她抬手虚按,叫我不必起身,径直走过来坐在我对面。她的视线扫过案几上的短剑,在剑格的青玉上停留了片刻。
我认出她来。洮城庆功宴上,她曾说云心里有人,也曾以一曲《梅花落》赢得满堂喝彩。帅帐里的消息,也常由她带回内营。她们都叫她阿蘅姊。
她捧起颜嬷嬷端来的茶,浅浅饮了一口,抬眼看看紧闭的窗牖,扬手示意颜嬷嬷开窗。颜嬷嬷快步过去,推开窗扇。
早春的阳光扑面而来,亮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。窗外远山近树,层层新绿。一瞬间,我不禁泪流满面。
阿蘅没有说话,陪着我坐了一阵便告辞离去。
从那以后,阿蘅几乎每天都过来。见她进屋,颜嬷嬷总是快步过去开窗,步态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。我也忍不住把视线投向窗外。
窗外院墙下,几株老梅正吐出新蕊,丝丝暗香随风飘来。虽不是那种熟悉的,混合着松脂、药草和铁锈的味道,我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。更远处的山坡上,野花零星开放,树木也渐渐染上春色。
我的目光越过野花和树影,越过春山的尽头,停在天外一朵孤云上。
阿蘅随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停留了片刻,转过脸来,“陌上春色诱人,妹妹可想去园中走走?”我摇摇头,她也不以为意,接着说:“回到京城有些天了,妹妹整日闭门不出,只怕不知道,外头早已换了一番光景。”
我听出她话里有话,便转过脸去看她。她轻轻一抿唇,停顿片刻,继续道:“齐帅连上了几道奏表,禀明一年来的北境战况——洮城失而复得,冶城付之一炬。圣上龙心大悦,下旨厚赏有功之臣,加官进爵。”
洮城。冶城。这两个名字一前一后传入耳中,我顿觉一阵寒气窜上背脊,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。她将茶盏朝我推了寸余,我双手捧起,想借着盏壁的温热驱散寒意。盏中的茶汤漾起来,溢出杯沿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站在一旁的颜嬷嬷赶紧拿过手帕擦拭。阿蘅不再说话,缓缓伸出手,覆上我的手背。她的手很柔软,也很稳。待我慢慢平静下来,她才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