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三)
“我们把公子葬在峡谷里一处高地。为他换下血污的戎服时,我看见这个小布包。我知道这是小姐给他的,被公子一直贴身收着。”
“我想,该替公子将它交还给小姐。”
阿安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,几乎渺不可闻。我伸出手,拿起那枚血浸的簪珥,贴在唇边。它曾经紧紧贴着云的胸口,带着他的体温。如今却只有一片凉意,停在我的唇间,仿佛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次触碰。
恍惚间,一个更古老的清晨浮上来——同样的峡谷口,同样横枪拒敌的身影,同样弥散在我唇间的凉意与血腥。在那一世,我找回了他的体温。他说,来日当赴汤蹈火,以报小娘子厚德。
可他知道吗?我不要他报恩,不要他赴汤蹈火,我只想他留下来,只想他活着……
颜嬷嬷搂住我,低声问阿安:“云将军,可曾留下话来?”
“突围前,公子要我带着活下来的弟兄,藏在苍屏山峡谷。还嘱咐我们,待大军撤走,便扮作应召实边的流民,重新登记户籍,日后再设法回乡寻亲。”
看着颜嬷嬷期待的眼神,阿安又加了一句,“公子让我将这些年得的俸银和赏赐,送给部曲里阵亡弟兄的家眷。”
“他没有……给小姐留下话吗?”
阿安垂下头,沉默了。
颜嬷嬷叹了口气,“将军他,他怎能如此狠心……”
我撑住案几,想站起身,却觉得天旋地转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我一点点挪到榻前,从枕下取出那柄短剑,拔剑出鞘。剑锋映着釭灯,隐隐闪着寒光。剑格上的青玉,像极了晨光中他的眼睛。今生今世,再也不能相见。
我举起剑。阿安惊呼出声。颜嬷嬷瞬间变了颜色,急忙伸手来抢,被我轻轻推开。我盯着剑看了半晌,颓然松开手指。剑锋划过我的裙裾,留下一道长长的裂口。
“他留下话了……他要我保重,他不让我去陪他。他……怎能如此狠心……” 我喃喃自语着,低下头,眼泪一滴滴落在裂开的裙裾上。
阿安沉默了很久,直到我慢慢收了泪,方开口道,“我按照公子的嘱咐,带着幸存的两三百弟兄,辗转回到洮城。因为有朝廷的实边令,没费什么事就登记了户籍,还分得了城外的田地。安顿下来后,我便领了路引南下,来寻小姐。”
他停顿片刻,抬头看了我一眼,继续说,“下一程,是去青阳郡云家老宅。公子带着我投军的时候,家族正准备南迁躲避战乱。宅子虽然空了,但多半留了人看管,知晓云家搬往何处。我打算依着线索寻过去,见见公子的父母,把他的佩剑交还给他们。”
我一声不响地听着,轻轻点着头。
“事了后,我会回到洮城,在那里住下来,陪着公子。”
我渐渐平静的神情似乎让阿安如释重负,他长出了一口气,站起身。我也由颜嬷嬷扶着站起来,与他作别。看着他整理衣襟,戴上风帽,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:阿安是云最亲近的人,身上带着云的痕迹。他这一走,再见无期,仿佛连云留在人世的最后一点音讯,也要随他远去了。
阿安看看我,好像有些担心,有些迟疑,但还是慢慢退向房门。他站在门边,微微低头抱拳:“乔小姐,告辞。”
我双手交叠,浅浅一福:“一路平安。” 顿了顿,又轻轻加了一句:“替我看看他的家。”
阿安点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他忽然又停住脚,犹豫片刻,再次转身,探手入怀,取出一截柏树枝——干枯了,但形状还完整。
他将树枝递到我面前:“离开藏身地的那天早上,我去向公子告别。墓前一棵柏树,独自站在晨光里的样子,让我想起公子。我折下一段树枝,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我伸手接住。枯枝带着一点温度,像是蕴着些许生机。我低头看着枝上细小绵延的纹路,它来自云最后停留的地方。那里我从未亲临,如今却落定在掌心。
阿安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进夜色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灯影晃动一下,又定住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,手里捧着那根柏树枝,将它贴在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