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二)

“待到第五天日中时分,南边的官道上渐渐起了烟尘,远远望去,隐约能看见梁军斥候的踪影。公子转过身,下令点火。转眼间,工坊区亮起第一簇火光。紧接着,烟雾从各处升起,在空中连成一片。火势越来越大,顺着风向烧遍整个工坊区。黑色的浓烟聚集起来,又被西北风吹远,像滚滚不绝的狼烟。”

“公子的目光,追着那黑烟,往东南方向投过去。望了片刻,他微微点头,然后让我叫来各队头领。”

“他站在女墙边,看着脚下的大火,声音还像往日一样平稳:“梁军主力已临城下。我方的援军不会来,也没有人接应我们。各位回去打点人马兵器,今夜三更时分,随我从南门突围。”“停顿片刻,公子加了一句:能走一个是一个,能活一个赚一个。”

“听得没有援军,人群里顿时炸了锅。但公子说完最后一句后,众人却渐渐安静下来。头领们沉默着交换眼神,一个接一个上前,抱拳与公子作别,再沉默着离开。公子抬手按了按每个人的肩膀,目送他们离去。”

“他随后转向我,吩咐说,‘今晚你跟我率部曲里的弟兄们打头阵,先将包围圈撕开一个豁口,再兵分两路撑住它,让后续人马通过。你带突围的人躲进峡谷,我来断后。’”

“我不敢开口求公子先走,只得跪下,拉住他的衣袖。公子伸手来扶,我平生第一次逆着他的意愿,死活不肯起身。公子轻轻叹了口气,对着我跪下来,红了眼圈。”

“他说,两千弟兄跟着我走了一趟绝路。你得把他们带出去!”

“我自幼便跟着公子,却是第一次见他掉泪。”

阿安的声音带着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低下头,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,竭力平复着情绪。

我按住案几的边缘,可身体还是随着阿安的声音,不由自主地颤抖。

云,他流泪了……

我知道,那是为即将埋骨冶城的弟兄,也是为我——为还那滴落在他酒杯里的眼泪。

“黄昏时分,公子亲手点燃了最大的冶铁炉。火光从炉膛里透出来,顺着堆积的木柴烧上城墙。风助火势越来越猛,在三更时分烧到最旺,照亮了城外通往峡谷的方向。”

“火光在夜色里照出南城门的轮廓,也照出站在门前的公子的身形。他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,眼睛却很亮。我看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队列里的每一个弟兄,最后停在我身上。”

“一位头领突然跪倒在地,身后的士兵也跟着跪下。公子抱拳环顾,随后转身上了踏月,摘下银枪,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。”

阿安说,云策马冲出城门的时候,枪尖在火光里亮了一下——像流星划过冶城的夜空,落向城外那片旷野。

“城外,梁军的营阵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公子策马杀入敌阵时只喊了句跟上,他没有回头。我和亲兵队的弟兄们紧跟着他冲了进去。”

阿安的声音停了下来。他垂下眼睛,眼角渐渐泛红,呼吸也乱了。过了许久,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
“公子冲在最前面,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。口子裂开了,又合拢;合拢了,又被撕开。他用手中的银枪,为弟兄们杀出一条生路,再拼尽全力护住它。”

“他杀进重围又杀出来,每一次都带回几十个弟兄。我守在那道口子的边缘,死命挡住试图合拢的敌军。公子每一次从我身边经过,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比上次更沉重。”

“我不记得他来回了多少次,只看见跟在他身后冲出来的人越来越少。”

“最后一次,公子从我身边掠过时,没有停,只说了一句’走’。他冲进那片黑暗里,没有回头。身后的敌军很快重新合拢,像一道门,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”

“我领着侥幸逃生的弟兄们撤进峡谷。那晚正是满月,月光从崖壁的缝隙里漏下来,我借着光寻找通往藏身地的路。我们走得很慢,时常停下来,细听身后的动静——没有追兵的呐喊声,也没有盼望中的马蹄声。”
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透过窗棂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颜嬷嬷抹了把眼泪,小声说:“云将军他… …明明可以走的啊。”

阿安抬起头,对上我的视线,目光里满是懊悔和愧疚。我下意识地轻轻摇头,阿安也摇了摇头。

“我们终于摸到了藏身地,那是三年前公子带着斥候小队进出峡谷时发现的一处岩洞。我让大伙儿歇息,自己带了部曲里的弟兄在洞口放哨。”

“天色快亮起来的时候,晨雾里远远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,我以为是走散的弟兄。跑过去才发现是踏月——身上全是伤,驮着公子,踉踉跄跄地朝我们走来。它走到我跟前,停住了,四条腿不住发抖,终于支撑不住,慢慢倒了下去。”

“我赶紧上前,把公子从马背上扶下来,让他靠着踏月的身体躺好。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银枪的枪头已经折断,只剩枪杆挂在鞍边;佩剑卷了刃,却还牢牢握在他手里。我没有唤他,我知道他不会再醒……我只是同往常一样,替他卸了盔甲。”

“我就只是在那里坐着,等着天慢慢亮起来。看着日光慢慢从树枝间漏下来,看着他的脸在光线里慢慢分明。他的神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终于做完了他该做的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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