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四十一)

阿安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从天边飘来似的,“突围前,我最后一次替公子束紧甲胄。他拿出这个小包,凝神看了片刻,然后很小心地贴身放好。公子从未当着我的面打开过它,但我知道,里面一定是他最珍爱的物什。”

他声音里隐约带着哽咽,看着我摘下自己的簪珥,放到绢帕上,紧挨着云留下的那枚。

一阵夜风透窗而入,灯影晃了一下,又定住了,依旧照在案上。灯下,染血的簪珥泛着黯淡的微光。阿安定定地看着它,仿佛簪珥上的血痕刻着过往的记忆。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我们跟着公子,在苍屏山的峡谷里摸了两天两夜。第三天半夜才摸到谷口,冶城就在眼前。远远望去,城头灯火稀疏,不见巡查的兵士。公子说,冶城仗着山势险要,防守松懈。我们轻骑疾行,未带云梯和撞车,若要破城,强攻行不通,只能智取。”

“城的南门外,东西各有一座城寨,东寨正好扎在峡谷口。趁着夜深人倦,公子带了十几个弟兄,攀绳越墙,无声无息就除掉了守寨的哨兵。拿下东寨后,公子并未急着攻城,而是命大队潜伏谷中待命,自己只带二百骑,拂晓时分佯攻西寨。”

“西寨告急,城里的梁军果真中了计,急忙开南门出城增援。领兵的敌将仗着人多势众,持着画戟直扑过来。公子拍马迎上,两马相交,只见他拨开画戟,顺势一枪,便将那敌将刺落马下!”

“城墙上的守军大惊失色。掠阵的敌将慌忙挥旗,喝令关闭城门。公子在马上拉满角弓,一箭射去,正中那敌将咽喉。只见他身子一歪,从城头栽了下来。”

“城头一乱,公子便催马冲过吊桥,接连挑翻几名守兵,杀到城门边。我们紧随其后,冲进门洞,夺下了城门。”

阿安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热切起来,眼睛里隐约闪着光。我想起初见时,云在城墙下三箭连发,逼停追兵的情形。那般的英武,让人看得目不转睛。

“我按公子吩咐射出哨箭,埋伏在峡谷里的大队人马蜂拥而出,杀声震天,冲进冶城。城里两千梁军失了主将,没做什么抵抗就弃甲缴械。公子不愿伤及无辜,命我们将守军羁押在城寨,留下几日口粮,其余工匠百姓,一概放他们出城逃生。”

“不过半日工夫,梁国的冶铁重镇,就这样被我们两千兵马收入囊中。当时大伙儿欢呼雷动,都以为这一仗赢得干脆利落,只等主力援军赶来会合……”

阿安停顿了片刻,神情黯了下去,“后来,我们才知道,援军不会来了,根本就没有援军。”

我将视线转向那张铺开的绢帕,血写的字迹已被更浓的血迹淹没,难以辨识。我不知道那天晚上,云面对“冶城绝路”四个字时,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。只知道第二天他依旧接了军令,带着两千兵马,走进了苍屏山的峡谷。

“那天晚上值夜时,公子对部曲里的弟兄们说:‘没有援军。’有人想问些什么,话未出口,便被公子的目光挡了回去。”

“人马休整一夜,第二天,我们便按照公子的吩咐开始善后。城门关了,城头旗号换了。工坊里堆满干柴,铸好的,尚未铸好的铁器,还有生铁锭,都搬进炭窑。窑里堆满木炭,四处埋好火种,只待一声令下,便能将那些工坊烧个干净。”

“一切准备妥当,可公子却迟迟未下指令。每天,除了巡视工坊和炭窑,清点马匹和武器,他便是站在城墙上,望着南边官道的方向。我问他,援军既不来,我们还等什么?为何不即刻焚了冶城,全身而退?”

“他沉默了片刻,反问我可知道点将前夜,乔小姐辗转送来的帕子上写了什么。”

“公子说:‘乔小姐冒死送来血书,说冶城是条绝路。那时我便明白,齐帅派我们来,并非真指望我们占领冶城,而是要引梁军回援,好替主力解围。’”

“我们这两千兵马,便是弃子。”

“我们若现在焚城撤退,梁军便不会再往冶城赶。主力那边,恐怕难以脱身。”

“我这才明白,公子等的,是梁国回援冶城的大军。可是,等敌人大军赶到,我们这两千人马哪里还能有活路?我心里着急,可看公子神色依旧平静,我知道他心里已有了打算,便没再多问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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