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四十)

掌灯时分,颜嬷嬷引着一个仆役打扮的人进来。他衣衫破旧,披着粗毡斗篷,风帽掩住眉眼。

听到动静,我转过脸,认出那人是阿安——满面风尘,走路还有些不利索。

我猛地站起身,差点带翻案几上的茶盏:“他在哪里!?”

阿安掀开风帽,露出额上尚未痊愈的刀疤。他跪下行礼,没有起身,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双手捧着,慢慢递到我面前。

布包很小,一只手便可握住。我认得那方绢帕——母亲留给我的绢帕,我刺破手指写下血书的绢帕——如今被他仔细叠起,小心地包裹着什么。绢帕被血浸透,变成深褐色,干涸后失去了丝绢的柔软,带着刀锋般的棱角。

我盯着那布包看了半晌,盯着那个拇指粗细的洞。洞的边缘微微翘起,像伤口处翻卷的皮肉。

没有力气抬手去接,没有力气言语,甚至没有力气流泪。我慢慢跌坐在地毡上,空洞的感觉从心底升起,蔓延开来,连意识也成了一片空白。

阿安一动不动地跪着,捧着布包的手开始颤抖,眼圈红了。

西斜的落日一点点坠下,终于隐没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屋里的人和物渐渐模糊,最后只剩了轮廓。颜嬷嬷扶住我的肩膀,帮我坐直身体。我这才发觉,自己一直靠在她怀里。

颜嬷嬷松开我,起身关了窗。风仍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冬夜彻骨的寒意。她拿出火折子,凑近案几上的釭灯,试了几次才点着鱼嘴里叼着的灯芯。

火苗先是一小朵,颤巍巍的,像被黑暗压住。过了一会儿,灯火才渐渐大起来,光晕一圈一圈漾开,慢慢照亮了屋子。

我伸手去转那灯盘,柔和的光落在阿安捧着的布包上。灯光在风中轻轻摇摆,那一团血色似乎也在跳动。

我终于将它接过来,放在案几上。试着用指甲挑开折痕的边缘,绢帕发出一声细响,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我停了一瞬,继续一层一层剥开,直到最里层。

它叠得很紧,被血黏在一起。我用指尖按住,往两边轻轻扯了扯,暗暗叹一口气——分不开。我的血和他的血,早已融在一起。

我没有再试,只是跪在案边,让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去,将干透的血慢慢晕开。最后一层打开,那枚簪珥露出来,沾满血迹的羊脂白玉,不复从前的温润光洁,黯沉得让人心悸。

我想起出征前夜,他从怀里取出我留给他的簪珥,挂上细簪,插回我的鬓间。想起我摘下另一枚簪珥,放进他掌心,让他握住——那是我的心,要一直陪着他。

耳畔传来阿安的呜咽。压抑的,只轻轻的一声。

我抬起头看着阿安,“把他…… 讲给我听……”

阿安踌躇着,半晌没有开口。一旁的颜嬷嬷低声说,“您就告诉小姐吧,安爷。别让她的心一直悬着。”

我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,把绢帕展开,轻轻抚平皱褶,铺在案上。那朵兰花已经被血浸成褐色,丝线细细绣成的花瓣,只有微微凸起的轮廓隐约可见。花瓣半开半合的,像一双纤弱的手,捧着那枚簪珥——染着他的血,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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