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九)

如愿

大军撤回洮城,仍在旧址安营扎寨,让征战已久的兵士们稍作歇息,也等着冶城那边的消息。

陆续返营的,有派出打探的斥候,有客居冶城的宋人,还有些梁军俘虏。他们带回的消息零零散散,像一块块碎片,慢慢拼凑出冶城战事的梗概——穿插,抢攻,占领,焚城,突围……

那两千兵将如何覆没,有没有人侥幸突围,他们身在何处……齐帅似乎并不在意。他只关心参军拟写的奏书,如何能夸耀冶城大捷,掩饰武定受挫。

我对那些消息不闻不问,甚至避之不及——仿佛没有消息,冶城的战事就不会停,那命中注定的结局就不会来。

像从前一样,我每天来到洮河南岸,坐在那棵大树下。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干光秃秃的,像郡守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
冬日的洮河,一如初春般清浅碧透,却流动得缓慢,近乎凝固,带着一种属于严寒的冷涩与肃杀。河面尚未封冻,两岸已结了薄冰。冰是素白的,很脆。偶尔有行人踩上去,咔嚓作响——像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。

我看着河面,看那河水艰难地、慢慢地流,就像他走后的日子。

从午后坐到黄昏。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冰面上泛起的白光刺得人眼疼。我眯着眼,看向对岸的视线模糊起来,河滩上便依稀有了他洗刷踏月的身影。

我伸手紧紧抠住树皮,指节泛白——像宴饮那晚,云握住酒杯的手。都想抓住些什么,却都是徒劳。抠下的一小块树皮,被我捏碎,撒在风中。碎屑飘到河面上,没有沉,打着旋儿慢慢漂远。

终于到了班师回朝的日子。左军前导,右军殿后,拱卫着辎重和中军。齐帅的马车走在中军的核心,美人和乐工们乘牛车跟随在后。几万人的大军,像一座移动的城镇,缓慢而沉重。

偶尔掀开车帷,我看不见洮城的影子,听不到洮河的水声。视线里甚至没有田野和村落,前后左右都是行进中的士兵。几万人的脚步声,从最初的纷杂,渐渐变成绵延不绝的沙沙声,好像时间在我耳边流走。

时间一直流着,没能把他带回来,却把我带得离他越来越远。

三里五里一歇,十里八里一屯。一路走来,队伍越来越短。

招募的民壮,沿途被遣散,领了几天的口粮,各自回家。从各地征调来的郡兵,拿着齐帅签发的回程“牒文”,跟着各自的头领离开。将官们,除了齐帅的嫡系,也带着手下各回防区。

入了京畿路,只剩下七八千禁军跟随齐帅回京。停宿时不再安营扎寨,改由沿途州郡安排宿处——齐帅住了最好的驿馆,将官们分住附近馆舍,随行兵士在城外以辎重车为障露宿。

这天黄昏,齐帅应州官邀约赴宴,手下将官和亲兵随行,美人们也陪伴左右。驿馆里安静了很多。我留下来,在偏院自己的房间里独坐,看着窗外发呆。

夕阳映照下,归鸟的翎羽泛着暖光,飞向家的方向。

我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的家——是已经化为灰烬的旧郡守府,还是已经没有云的军营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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