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八)
夜深了,军营里的喧嚣渐渐弱下来,最后只剩下间或传来的刁斗声。我走出锦帐,来到空无一人的内庭。
云离开时那弧线般细细的新月,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圆了,静静挂在中天,冬夜的月光如霜,洒满清冷的内庭。
我点了一炷香,对着月亮跪下来。无法开口说些什么,只能默默地看着那香一寸寸地燃。红点慢慢往下走,灰一寸一寸地长。灰没有断,细细的一截,像他在晨光中远去的背影。
香灰越来越长,终于慢慢地倾斜,折断,带着几点火星落在手背上,我的心猛然一跳。我没有动,只是翻转手腕,将那截香灰接在掌心,任手中的香慢慢燃尽,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我看着掌心的香灰,看着它断成节,碎为粉,再和着泪水化作泥,紧紧黏在手心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为他祈祷。
深夜里的梦,梦中的深夜。
我在黑暗中徘徊。
头顶的乌云很低,沉甸甸地压下来,与原野上弥漫的雾气几乎融为一体。云聚云散间,月光努力穿过黑暗照下来。照着遍野的尸骸,间或有几个没有死透的人在血泊中呻吟。
我飘过他们身边,带给他们最后的宁静。
士兵身上的黑衣黑甲,如同被夜色凝固的波涛,而那一张张月光映照下灰白色的脸,宛如浪花散落。
我徘徊着,似乎在寻找,却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,直到一声微弱的嘶鸣吸引了我的视线。远远望去,依稀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,好像黑色浪涛上的一叶小舟。
我在尸骸与血泊中艰难跋涉,一步步靠近。
先看见踏月——倒卧在地上,勉力抬起头,向我投来最后一瞥,眼神哀伤而温柔。
然后,我看见了云。他斜靠在踏月身上,沉睡着。透过云层的月光,照着他的脸,眉目竟是我从未见过的舒展,好像终于放下了肩头的担子。
我的心却在一点点收紧。
月光拂过他的身体,那支深深没入胸膛的箭,像从我的眼中一直扎进心里。
我盯着那箭看了半晌,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,将它拔出,紧紧握住,调转箭尖,一点一点刺进自己的心口。没有痛楚,只有慢慢散入四肢百骸的宁静。
云却在此时睁开眼睛,定定地看着我,嘴唇微微翕动。他的声音轻不可闻,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,他说“保重!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看着他。我们的目光越过箭尾的雕翎,最后一次落在一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垂下手臂,松开那支箭,轻轻说:“放心睡吧。“
他合上眼,唇角慢慢绽出一个我熟悉的微笑。
胸口的刺痛将我惊醒。
我睁大眼睛,在死一般寂静的黑夜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血从那里流出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