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廿九)

只见参军起身,高声宣道:“元帅有令,请诸位将军满饮此杯!”

众将纷纷起立。齐帅也举杯起身:“诸君收复洮城,辛苦了。本帅敬诸位一杯。”

众将齐声称谢,与齐帅一同饮尽。

参军又道:“诸将敬元帅。”

“末将等敬元帅,愿元帅福寿安康!”众将举杯齐贺。齐帅含笑回敬。

雅乐在此时响起,琴瑟和鸣,笙箫悠扬,奏的正是《鹿鸣》——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”齐帅举起酒杯,将领们纷纷应和。张循的声音最大:“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。”

听着那熟悉的诗句,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我弹琴时,也唱过这首歌。那时我不知道“我有嘉宾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知道了。再后来,一天晚上,我见到了那位嘉宾。父亲让我为他斟酒,我说:“云将军,请饮此杯。”我的声音和捧着酒杯的手指一样,不住发抖。我记得那天晚上,自己藏在袖中紧紧相握的双手,也记得他的手指握着空杯,迟迟没有松开。

我闭了闭眼,重新望向帐内。

我终于看见了云。他坐在角落里,没有抬头,也没有唱,只是把那杯酒举起来,向着齐帅的方向,一饮而尽。

帐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四处是敬酒、劝酒声,猜拳行令的吆喝,唯有云独自坐在建鼓的阴影里,握着酒杯,只是偶尔抿一口。

齐帅抬手示意。乐工席上,一左一右两位年轻的乐师,一个将埙举到嘴边,一个执起击筑的竹尺。筑声起,埙声和,苍凉悲壮,仿佛朔风掠过旷野。

帐内静了一瞬。将领们端着酒杯,没有人说话,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张循举杯,朝齐帅遥遥一敬:“元帅,好曲子。”齐帅笑了笑,端起酒杯。

云坐在角落里,听着那筑声与埙声,将酒杯贴到唇边,一口饮尽。

筑声与埙声渐歇,悲凉的余韵尚未散尽,齐帅便拍了拍手。帷幔掀开,一队舞姬鱼贯而入,穿着艳色的衣裙,脸上笑意盈盈。

乐声又起,换成了欢快的调子,竽笙齐鸣,鼓点轻快。舞姬们甩着长袖,在帐中央旋转,裙裾散开,像一朵朵盛放的花。

将领们从悲凉中醒过来,又开始举杯。

年轻的副将们果真胆大——借着酒劲,有人拉过舞姬的手,要她陪饮;有人醉眼朦胧地盯着舞姬的脸,嘴里嘟囔不休。

齐帅看着,也端起酒杯,含笑饮了一口。

推杯换盏的喧哗、左军将含混的醉话、张循尖细的笑声,混着丝竹歌舞与环佩叮当,满帐嘈杂。忽然,裨将席间有人起哄:

“元帅,让后面的美人也出来给弟兄们敬杯酒呗!”

话音未落,张循急忙呵斥:“放肆!元帅面前,岂容尔等喧哗?”

齐帅却笑了,摆摆手:“无妨。今日庆功,大家高兴。”他拍了拍手,乐声停了,舞姬退下。帐内安静下来。他侧身,朝帷幔方向点了点头。

帷幔掀开,美人们鱼贯而出。华服珠翠,环佩叮当,烛光下只见衣香鬓影,几乎分不清谁是谁。将领们纷纷举杯叫好,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身影。

帷幔后,嬷嬷催促再三,我终于鼓起勇气,慢慢走了出去。

帐内忽然静了一瞬,仿佛满堂酒意被什么撞得一滞。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有人转过头,有人眯起眼睛。

左军将盯着我看了半晌,像在辨认什么,然后扭头对齐帅咧嘴一笑:“元帅,您这藏得也太深了。”他举杯,遥遥一祝,“末将敬元帅一杯!”

右军将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角落里的云,然后低下头,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。

坐在齐帅左侧的张循,抬头看了看我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端起酒杯,朝我举了举:“夫人,末将敬您一杯。”我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张循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刻意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云。

这时,齐帅朝我招了招手:“乔姬,你去给云将军斟一杯。云将军是收复洮城的功臣,本帅要好好赏他。”

我一怔,抬头看了齐帅一眼。他已经转过头去和张循说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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