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三十)
我捧着酒壶,一步一步向那个角落走去。越走近,脚步越慢。我不知道云看见盛装的我会怎么想——震惊、愤怒,还是因为当初的拒绝而后悔。
云仍旧端着酒杯,垂眼望着案几,四周的喧哗似乎都没能惊动他。我一步步走近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却忽然抬起头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了我。
我看见他的目光骤然一凝,握着酒杯的手也收紧了,酒洒在他的手背上。酒只是温热的,他却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了缩手。
他迟疑片刻,缓缓起身,将酒杯递过来。
我伸手去接。他的手指仍紧紧扣着杯沿,过了一会儿,才终于松开。
我看着他,酸楚从心底升起,涌到鼻尖。低下头,慢慢倒酒,一滴眼泪滑过脸庞,落进杯中。
云接过酒杯。他的视线追着那滴眼泪,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脸颊,再移到杯中。盯着那杯酒看了片刻,他举起酒杯,向齐帅遥祝:“谢元帅。”又转向我,声音低下来:“谢夫人。”
他将酒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看着我。沉默半晌,轻声说:“保重。”
我微微点头。
身后有将领举杯:“夫人,末将敬您一杯。”我转过身,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四周依旧喧闹。齐帅朝这边望了一眼,端起酒杯,含笑饮了一口。
建鼓声起,鼓点短而急,散在帐中敬酒的美人们被鼓声催促着,回到帷幔后面。
一位穿浅红衣裙的却留了下来。仆役在主位前铺上厚毡,嬷嬷送来一支竹笛,髹黑漆,饰朱纹,十分精美。
她坐下来,接过笛子,举到唇边。笛声起,清亮悠远,如风过竹林。一曲军中流行的《梅花落》奏罢,引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。
齐帅招手唤过一名亲兵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多时,那亲兵捧着一张琴回来。我认得那张琴,是齐帅的心爱之物。此前在庭院里见过,我曾随手试弹了一段曲子。此刻他命人取来,想必是要我抚琴助兴。
“乔姬,此琴名春雷,声如雷霆,振奋人心。你可弹奏一曲,以助将军们酒兴。”
我依言坐下,将琴搁在膝上,指尖拨动琴弦。齐帅点了一曲雅乐,中正平和,热闹而刻板。将领们举杯应和,应景而已。
一曲终了,帐内又喧哗起来。我静坐片刻,重新将手指按上琴弦。
这一次,不是齐帅点的曲子,而是父亲教我、母亲爱听的洮城古调。
琴声婉转悠长,仿佛洮河的水,静静流过故乡的山野。
那些在洮城的日子,又浮现在眼前——晨光中飞舞的银色枪尖,月亮门后飒飒的破风声,城墙上夕阳映照的背影,还有他看见我那身鹅黄襦裙时,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发红的耳垂。
我望向云。
他也正望着我,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哀伤。他放下酒杯,手指随着琴声,一下一下,轻轻叩着案几。
他听见了。
他听见了我的心。
我也看见了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