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一)

收复洮城后,齐帅并未下令班师回朝。他一面命先锋师派出游骑,四处清剿梁军残部,在两国的边城之间重建三十余里的缓冲地带;一面下令在驻地附近开荒屯田。

新郡守已然到任。朝廷迁民实边,内地贫民陆续来到洮城,昔日逃散的百姓也回来不少。城里的店铺、城外的田地,都渐渐有了生气。远远望去,竟是一派升平气象。

初春时节,洮河两岸草长莺飞,野花星星点点。

朝食过后,齐帅喜欢携美人们出营踏青。南岸高地上绿草茵茵,仆役铺席摆酒,乐工各就其位。丝竹声起,随着暖风拂面而来。

我坐在人群里,在喧闹与调笑声中沉默着,目光越过洮河,落在北岸的演武场。

士兵们正在列阵。旗手立于高台,手持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色令旗。张循站在旗手旁边,挥手发令。五色令旗交替翻飞,士兵随之进退,阵型不断变换。他立在高台上,昂首挺胸,颇有几分得意。

齐帅远远看着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潮水般翻涌的阵列中,忽然起了一阵扰动。我看见一团白影——云骑着踏月,在人潮中逆流而行。一人一马,手中白蜡木长杆翻飞,从演武场这头杀到那头,又从那头杀回这头。

我不懂阵法,却也看出整齐的队列被他冲得乱了章法。

旗手急忙扬起白旗。士兵向四周退去,收缩阵列,摆出防守之势。

云端坐马上,稳立在阵前。

张循挥手下令,旗手舞动青旗,左翼士兵举盾上前;再舞赤旗,右翼士兵举矛进逼。双旗齐挥,左右两翼交错移动,黄旗也指挥中军配合围堵。一时间,包围圈重重叠叠,水泄不通,将一人一马困在阵中。

我远远看着,心下焦急。偷眼看齐帅,他正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,饶有兴趣地旁观着正副先锋官之间的较量。

云忽然拨转马头,朝左翼与中军相接的地方冲去。两队士兵正交错移动,中间竟露出丈余宽的一道空隙。他策马冲入,长杆左右疾点,逼退试图合拢的士兵,从那道缝隙里破阵而出。

踏月昂首长嘶,前蹄腾空而起。他勒马转身,望向高台上的张循。张循转头,拂袖而去。

我舒了一口气,心里忍不住叫了声好。

偷眼再看齐帅,他仍含笑望着北岸,神色间颇有几分赞许。我便垂下眼,端起了面前的茶盏。

白旗再次举起,三军齐齐后退,直到场心空出一大片地方。云收枪立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场子。

年轻的裨将们站在远处,握着木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谁也不肯先动。

过了许久,裨将中终于策马走出一人,手中同样端着白蜡杆,杆头裹布蘸着白灰。他朝云拱拱手。 云没有说话,只是举起枪。

那人拍马冲来,长杆直取云胸口。云侧身避开,木杆一抖,点在那人肩头。白灰印子圆圆的,像一朵小小的白花。两匹战马交错而过,那人勒马看了看肩上的白点,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认输,退到一旁。

首先挑战的败下阵来,反倒激起了裨将们的好胜心。接二连三有人催马上阵,又带着甲胄上的白点退下。那白印子越来越多,像初春的野花,一朵一朵开在我的心里。

云却始终没有什么表示,只是举枪、出枪、收枪。连胜数人,他也未有片刻停顿。只见白蜡杆翻飞,我好像能听见杆头飒飒作响,像风穿过树林。

再没有人上前。

云拨转马头,直奔场边的硬木靶牌,长杆接连刺出,一枪紧似一枪。我看不清他的招式,只见靶上瞬间盖满了白点。

看着看着,我嘴边的笑容凝固了。那一枪一枪,仿佛正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。

隅中将尽,演武终于结束。士兵们列队散去,将官们纷纷下马,将缰绳交予马夫,各自离了演武场。

洮河南岸坡高水深,北岸却是浅滩。春水方生,清浅见底,波光粼粼。马夫们牵着战马下到滩边,饮马洗刷,说笑有声。

云骑着踏月,缓缓近岸。阿安与老颜头跟在身后。云下了马,阿安上前替他卸甲,老颜头则解下踏月的鞍鞯。二人退开去,走到河边树荫里坐下。阿安掏出水囊,递给老颜头。

云独自牵着踏月,走下河滩。他立在离众人不远不近处,沉默着,一下一下替踏月刷洗——从脖颈到脊背,刷得很慢。踏月时而低头饮水,时而回头,用鼻子拱他的手。他拍拍它的脖颈,又低下头去。

隔着洮河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他始终低着头,不曾向南岸望来。

南风吹过,河面上泛起细细的波纹,一道一道向北岸漾去,与滩边人马激起的水波相遇,交错成一片粼粼碎光。我知道,此刻我念着他,他必定也想着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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