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二)
颜嬷嬷和宋嫂的栖身之所,在大营外的杂役区。她们每日夜间离开我的锦帐,天明再过来。隔不多日,颜嬷嬷便去一趟先锋营,看望在那里做马夫的老颜头,带些衣物回来缝补。
这天傍晚,她又从先锋营回来。手里的包袱眼熟得让我心里一跳。我接过来,放在榻上,手指发颤,费了好大劲才解开。里头是几件旧戎服——云的。领口磨了边,袖口绽了线,还有几处破损,被粗针大线缝补过,是军中的针脚。
我的视线落在一件戎服的肩下——拳头大一块粗布补丁,格外刺眼。我把掌心按在那里,像那晚按住他的伤口,久久没有移开。
这么些日子过去,他的伤该全好了吧?
颜嬷嬷说:“我先拿去洗洗,再请您缝缝。”我摇摇头,让她把衣裳留下,再送些针线来。
夜深了。我在矮几旁坐下,将几上的釭灯移近些,借着灯光,一针一线地缝。
我缝得很慢,针脚细细密密。需要打补丁的地方,便从母亲留下的那匹细绢上裁下一块。偶尔俯身咬断线头,竟觉得他的气息近在咫尺。最后一处细小的裂口缝妥后,我仍不舍得放下针线。
我拿着戎服呆呆地看了半晌,低下头,在那块刚缝好的领口内侧,绣了一朵小小的淡黄色兰花。花很小,藏在褶缝里,不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他穿上这件戎服,领口贴着脖子,会不会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触?会不会伸手去摸?会不会脱下衣裳看个究竟?看到那朵小小的兰花,他会不会想起我?
颜嬷嬷把那几件衣服洗净浆好,拿来给我过目。我一件件打开,抚平针脚,再一件件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“拿回去给……他吧。”犹豫片刻,我又问,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颜嬷嬷应了一声:“还好。就是瘦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安爷说,公子这些日子,夜里常常醒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颜嬷嬷走了。我坐在榻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昨夜针尖扎过的地方已不见痕迹,偶尔碰着,却还有一点隐隐的疼。
隔着洮河,隔着大营,隔着齐帅,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他。
可至少还有他的消息。知道他瘦了,知道他夜里常醒。也知道那几件戎服已经送回他身边。而那朵小小的兰花,就藏在他的领口里。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。我以为自己还可以为他抚琴,看他练武,还可以把他的戎服捧在眼前,一直这样缝下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过得很平静。
除了先锋营每天派出巡查的游骑,已看不出丝毫战事的痕迹。军营的武备日渐松弛,士兵们进进出出,在周围新开的田地里劳作,与城外的农夫几乎没什么分别。
城市也一点点恢复旧时的模样。郡守府修葺一新,深院高墙,朱门青瓦,比从前更加气派。
转眼便是阳春。天气热起来,演武的时间更早,次数也更少了。齐帅的兴趣从踏青看练兵,渐渐变成了进城赴宴。郡守、都尉、名商大贾,请柬源源不断。
齐帅素来讲究排场。每次赴宴,必携参军、司马等高级将官相随,美人也是不可少的点缀。内营的美人们最喜欢这等差事,唯独我不愿去。
回到洮城,回到郡守府,物是人非,难免悲从中来。我无法谈笑,怕一开口就会红了眼眶。即便齐帅面露不悦,我也只是坐在席间,沉默不语。渐渐地,他便不再点名要我跟随。我乐得不再赴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,可以独自去洮河边坐一坐。
每天,我都去南岸的高地,坐在那棵大树下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那里有时有操练,有时没有;有时有他的身影,有时没有。我不打听先锋营的操演安排,只是每天等在那里。等着看他舞枪,看他骑射,看他躺在草地上发呆,看他牵着踏月走到河滩上,一下一下地慢慢刷洗。
岸边的草长高了,先没过脚踝,又快到小腿。春天星星点点的野花,如今开成一片一片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浓烈得晃眼。河水也变了,不再是春天那种清浅缓流的样子,而是涨了起来,又深又急。水声带着力道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等他忽然抬起头,朝南岸看一眼。也许是等有一天,他会……
那天,阳光分外强烈,照得人头晕眼花。洮河水声格外汹涌。操练结束,云骑着踏月走近岸边,却迟迟没有下马。在马背上沉默半晌,他忽然抬起头,望向我。
我和他的目光,终于越过那条河,落在一处,谁也没有移开。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夹紧了马腹,踏月一步一步走下河滩,向南岸走来。越走水越深,湍急的河水漫过马腿,渐渐逼近鞍鞯。
我站起身,捂住了嘴。
他如梦初醒,猛地一拉缰绳,拨转马头。
那是我们日复一日等待中,唯一出乎意料的事。
之后的日子,又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