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二)

宴饮开始了。

参军站起身来,高声宣布:“元帅有令,宴饮开始。请诸位将军满饮此杯!”

将领们纷纷起立。齐帅也端着酒杯起身。

“诸君收复洮城,辛苦了。本帅敬诸位一杯。”齐帅一饮而尽。

“谢元帅!”将领们齐声应和,也饮尽了杯中的酒。

参军又道:“诸将敬元帅。”

将领们举杯,齐声道:“末将等敬元帅,愿元帅福寿安康。”齐帅举杯,饮尽。

雅乐也在此时响起,琴瑟和鸣,笙箫悠扬,唱的正是《鹿鸣》——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”齐帅举起酒杯,将领们纷纷应和。张循的声音最大:“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。”

听着那熟悉的诗句,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我弹琴时,也唱过这首歌。那时我不知道“我有嘉宾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知道了。再后来,一天晚上,我见到了那位嘉宾。父亲让我为他斟酒,我说:“云将军,请饮此杯。”我的声音和捧着酒杯的手指一样,不住发抖。我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袖中紧紧握住的双手,也记得他的手指握着空杯,迟迟没有松开。

我努力睁大眼睛,让眼里的水汽慢慢风干。

我终于看见了云。他坐在角落里,没有抬头,也没有跟着唱。他只是把那杯酒举起来,向着齐帅的方向,一饮而尽。


帐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有人开始走动敬酒,有人高声劝酒,有人喝多了开始说胡话。唯有云独自坐在建鼓的阴影里,握着酒杯,只是偶尔抿一口。

齐帅举手示意。乐工席上,一左一右两位年轻的乐师,一个将埙举到嘴边,一个握紧了击筑的竹尺。筑声起,埙声和,悲凉苍劲,像刀刮骨头,像风过旷野。

帐内静了一瞬,将领们端着酒杯,没有人说话,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张循举杯,朝齐帅遥遥一敬:“元帅,好曲子。”齐帅笑了笑,端起酒杯。

云坐在角落里听着,也将酒杯贴到唇边,一口气喝完,好像要把那悲凉,和着酒,一起咽下去。

筑声歇了,埙声也停了。帐内还沉浸在悲凉的余韵中。齐帅拍了拍手。帷幔掀开,一队舞姬鱼贯而入,穿着鲜艳的衣裙,脸上笑意盈盈。

乐声又起,换成了欢快的调子,竽笙齐鸣,鼓点轻快。舞姬们甩着长袖,在帐中央旋转,裙裾散开,像一朵朵盛放的花。

将领们从悲凉中醒过来,又开始举杯。

年轻的副将们果真胆大——借着酒劲,有人拉过舞姬的手,要她陪酒;有人醉眼朦胧地盯着舞姬的脸,嘴里嘟囔不休。齐帅满意地看着,端起了酒杯。

推杯换盏的喧哗、左军将含混的醉话、张循尖细的笑声、参军低声议论的嗡嗡声,还有丝竹声、歌声、舞姬的环佩叮当——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,却压不过来自裨将堆里的起哄。

“元帅,让后面的美人也出来给弟兄们敬杯酒呗!”声音不大,帐内却安静了一瞬。

张循急忙呵斥:“放肆!元帅面前,岂容你喧哗?”

齐帅却笑了,摆摆手:“无妨。今日庆功,大家高兴。”他拍了拍手,乐声停了,舞姬退下。帐内安静下来。他侧身,朝帷幔方向点了点头。

帷幔掀开,美人们鱼贯而出。华服珠翠,环佩叮当。个个粉白黛绿,明眸皓齿,烛光下分不清谁是谁,只觉美艳不可方物。将领们举杯叫好,纷纷投来热切的目光——惊艳的,倾慕的,垂涎的。

帷幔后,嬷嬷催促再三,我终于鼓起勇气,慢慢走了出去。

帐内忽然静了一瞬——不是刻意的安静,是那种酒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停顿。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有人转过头,有人眯起眼睛。

左军将盯着我看了半晌,像在辨认什么,然后扭头对齐帅咧嘴一笑:“元帅,您这藏得也太深了。”他举杯,遥遥一敬,“末将敬元帅一杯!”

右军将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愣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云,然后低下头,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。

坐在齐帅左侧的张循,抬头看了看我,又刻意看了看远处的云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端起酒杯,朝我举了举:“夫人,末将敬您一杯。”我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张循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又看了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却很明显。我心里泛起一阵厌恶,没有看他。

这时,齐帅朝我招了招手:“乔姬,你去给云将军斟一杯。云将军是收复洮城的功臣,本帅要好好赏他。”

我一怔,抬头看了齐帅一眼。他已经转过头去和张循说话了。


我捧着酒壶,一步一步向那个角落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我不知道云看见盛装的我会怎么想——震惊、愤怒,也许后悔。不管他怎么想,我的心为他疼着,越靠近,越疼。

他仍旧端着酒杯,目光低垂,像在数案几上的木纹。帷幔掀开的声音、环佩叮当的声音、身边年轻将领们起哄的声音,都与他无关。直到他听见脚步声——我的脚步声,很轻,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迟疑。

他抬起头,看见我站在面前。华服,珠翠,粉面,螺髻。

我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又慢慢散开;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狠狠收紧,又慢慢放松;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,杯中的酒洒出来,溅在手背上。酒只是温热的,他却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回手。

他站起身,将杯子递过来。

我伸手去接,感觉到他的手指仍旧收紧。我看着他,酸楚从心底升起,涌到鼻尖。我暗暗咬住嘴唇,他终于松开了手。我低下头,慢慢倾壶倒酒。一滴眼泪滑过脸庞,落进杯中。

云接过酒杯。他的视线追着那滴眼泪,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脸颊,再移到杯中。他盯着那杯酒看了片刻,举起杯,向齐帅遥祝:“谢元帅。”然后转向我,轻声道:“谢夫人。”

一饮而尽。

他放下酒杯,看着我,沉默半晌,说:“保重。”

我微微点头。

身后有将领举杯:“夫人,末将敬您一杯。”我转过身,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
烛光下,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泛红。喧闹的副将们没有注意——他们已经醉了。只有齐帅看过来,嘴角微微扬起,端着酒杯,像端着一座山。他看着云的时候,像在看一枚棋子。


建鼓声起,鼓点短而急,像是催促散在帐中敬酒的美人们回到帷幔后面。

一位穿浅红衣裙的却留了下来。仆役在主位前铺上厚毡,嬷嬷送来一支竹笛,髹黑漆,饰朱纹,十分精美。她坐下来,接过笛子,举到唇边。笛声起,清亮悠远,如风过竹林。一曲军中流行的《梅花落》奏罢,引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。

齐帅招手唤过一名亲兵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多时,那亲兵捧着一张琴回来。我认得那琴,是齐帅得意的“春雷”。我曾见它被置于庭院的矮几上,忍不住弹了一曲。齐帅很是惊叹。此时取来,莫不是要让我抚琴?

“乔姬,此琴名春雷,声如雷霆,振奋人心。你可弹奏一曲,以助将军们酒兴。”

我坐定,将春雷搁在膝上,指尖拨动琴弦。齐帅点了《鹿鸣》,中正平和的雅乐,热闹而刻板。将领们举杯应和,不过是应景罢了。

一曲终了,帐内又喧哗起来。我静坐片刻,又将手指按上琴弦。这一次,不是齐帅点的,是我自己心里涌出来的——是父亲教我的、母亲爱听的洮城古调。

琴声婉转悠长,像洮河的水静静流淌,流到帐中每一个角落;又像城西丘陵处吹来的风,带着松脂和野花的味道。

那些在洮城的日子,涌上心头,再流出指尖——晨光中飞舞的银色枪尖,月亮门后飒飒的破风声,城墙上夕阳余晖映照的背影,还有他看见鹅黄襦裙时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耳垂。

云放下酒杯,手指随着琴声轻轻敲着案几,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悱恻。

他听见了。

他听见了我的心。

我也看见了他的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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