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一)
移营完毕不几日,齐帅便在中军帅帐设宴,庆贺收复洮城,犒赏有功之人。
宴饮虽在晚间,准备工作却从平旦就开始了——宰杀牲畜、清洗餐具、铺设筵席、布置帐幕、排练歌舞。颜嬷嬷也被分派了差事,天不亮就起来,去伙房帮厨。
宋嫂一边替我准备衣裙首饰,反复检查,生怕哪里出了差错,一边低声告诉我齐帅的宴会是如何盛大、奢靡。她说,将领们征战在外,难免孤苦,齐帅的宴饮,美酒、美人和歌舞,就是他们最盼望的享乐。
“美人……”二字如钢针,刺得我一哆嗦。我不知道,云看见已变成齐帅美人的我,会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太阳快落山前,颜嬷嬷终于回来了。她捶腰揉肩,累得不轻,见宋嫂已替我穿好那套紫色锦缎华服,便急着过来梳妆。
我在案前坐好,移过铜镜。镜中的人影依旧模糊——不管是哪一面铜镜,磨得再光,也照不出十分清楚的模样。铜镜里深紫色的锦缎,一时间竟成了鹅黄色的襦裙。颜嬷嬷或许也看见了,不然她为何站在我身后,手里握着木梳,迟迟没有落下?
“嬷嬷。”我对着铜镜,轻轻催了一声。
颜嬷嬷应了,开始梳。一下,又一下,从发顶梳到发尾,梳得很慢,像在数从前在郡守府的那些日子。
“小姐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乔姬,老奴给您梳个螺髻罢。齐帅送来的那些簪子,得用这种发髻才插得住。”
见我没有反对,颜嬷嬷便动手梳起来。她的手微微发抖,却仍条理分明——将头发分股,再分别拢结,盘叠在头顶,一圈一圈,叠成螺壳之形。烛光下,青丝如缎,柔顺光洁。
铜镜中,我看见颜嬷嬷的手停在半空,望着那发髻,落下泪来。从我记事起,便是颜嬷嬷替我梳头,从双环髻到垂云髻,看着我一年年长大。她一定盼过为我梳起螺髻的那天,却万万没想到,会是这样的情形。
我闭上眼睛,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——双环髻,在书房跟着父亲习帖,在灯下陪着母亲刺绣。还有那日的自己——垂云髻,鹅黄襦裙,坐在他对面,看着掉在地上的筷子,看着他弯腰去捡,面红耳赤,心跳如捣。
“嬷嬷,”我抿了抿唇,轻声说,“插簪罢。”
颜嬷嬷擦了泪,从锦盒里取出那支镶满宝石的金簪,颤巍巍地插进发髻。又取一对羊脂玉步摇,别在两侧。烛光下,珠翠生辉,夺人眼目。
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那一圈一圈盘起来的青丝,像一层一层咽下去的委屈;金簪玉钿,不是妆点,是枷锁。
刚收拾妥帖,便有人来传召。
我走出锦帐,看见其他几顶帐子的门帘也被揭开,几个盛装的女子陆续现身,结伴往帅帐走去。我远远跟在后面。她们不喜欢我这个“新宠”,我也不喜她们的轻佻。
帅帐内灯火通明。仆役们忙着摆放食器酒具——酒樽、耳杯、漆盘、箸,按品级一一排好。乐工们忙着调试音律。建鼓的雄浑与铜钲的清脆混在一起,十分热闹。
主位坐西朝东。案几宽大华丽,案下铺着锦衾,案后立着狩猎图的屏风。屏风后是帷幔,帷幔后面铺着厚厚的毡垫,这便是我们听宴、候召的地方。
见主宾尚未到来,几位美人出了帷幔,绕过屏风,与乐工闲话起来。我也跟出来,站在屏风边向外张望。
今晚的帅帐,不再是平素里的威仪森严,处处透着奢靡浮华。帐壁的帷幔换成了绛紫色,绣着精美的云纹。烛火比平日多了数倍,帐顶的铜灯、帐角的灯柱、案上的烛台全点上了。
帐角几座巨大的香炉里焚着苏合,香气氤氲,烟雾缭绕,与摇曳的光影一起,让帐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。
主位之下,乐工分列两侧。一边是琴、瑟、筑和编钲,另一边是排箫、笳、埙和笛。再往下,便是两侧分设的漆木食案,地上铺着毡,案上摆着酒食。
有亲兵进来传令,说将领们已在帐外等候,宴会即将开始,让我们赶紧回避。
几个美人急急忙忙退回帷幔后面,透过轻薄的绡纱向帐内张望,叽叽喳喳议论起来。
“参军大人拿着帛书来了,这又是要记谁一笔。”
“司马大人还是一张冷脸,看着就害怕。待会儿我可不敢给他斟酒。”
“哎,副将们进来了。还是年纪轻的看着顺眼。”
“又能喝,又能唱,胆子还大。宴饮有他们才热闹呢。”一个美人抿着嘴笑。
“那可不一定。瞧,最后进来的云将军,又坐在角落了。”
“他有点奇怪……”有人压低声音,“他从来不喝多,也不与人说笑。上次齐帅命我给他斟酒,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”
“他无趣得很,白生了一副好模样。”
“听说他时常带伤,不能多饮。”
“是吗?我怎么觉得他心里有人……”说话的美人目光在其余人脸上扫了一圈,似乎想看看谁是那个人。
我避开她的视线,看向帐内。云坐在离帐门最近的角落,掩在那面硕大的建鼓的影子里。我睁大眼睛,也看不清他的脸。
几位年纪略长的将军进了帐,在主位左右落座。他们都来过齐帅内营的庭院,我能认出大半——中军将沉默寡言,最得齐帅礼遇;左军将嗓门最大,是个粗人;右军将年轻些,不喝茶只喝酒;后军将年岁最长,说话行事都小心谨慎;先锋官张循跟在最后。
“嘘——”嬷嬷打断了美人们的莺声燕语,抬手指了指帷幔外面。
帐外传来亲兵的唱喝,众人齐齐起身。齐帅走进来,甲胄换成了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他走到上首坐下,抬手示意众人落座。
帷幔后面,美人们也坐下了——在厚毡上席地而坐,听宴,候召。云鬓花颜,脂浓粉香,华丽的衣裙铺散开,像一朵朵开在暗处的幽兰。无人再敢言语,只是看向帷幔的另一边,间或理理衣裙,整整鬓发,等着齐帅的吩咐。
帷幔是轻薄的绡纱,烛光透过去,将另一面的人影映得影影绰绰。我靠帐壁坐着,想在那些人影里分辨出他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