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十)
元帅内营移至新址的那天晚上,齐帅又召见了我。
还是那座处处精心布置的寝帐。地上铺着整张兽皮,脚踩上去柔软无声,像踩在活物身上,时时让人担心落足不稳。帐顶的铜灯火苗摇摇晃晃,将陈设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像暗中窥视的活物。帐角的博山炉青烟袅袅,把灯火都熏得朦胧。
龙涎香的气味更重了,混着浓烈的酒气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笼住整个帐篷。
榻边立着屏风,漆木嵌螺钿,绘着仕女图。烛光下,仕女的脸忽明忽暗,似笑非笑。榻上铺着锦衾,衾上叠着软枕,枕边还搁着几卷帛书,半开半掩。
我走到屏风旁边,停在那道巨大的黑影面前,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我知道那不是影子,是齐帅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酒杯,看着我。他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分量。
我跪下行礼。他没有让我起身,而是拿起身边的一张帛书,慢慢读给我听。声音淡漠,没有起伏,像在读一篇旁人写的文章。
念到“郡守乔文璟,率军民死守,城破殉国”,我的眼泪落下来,隐没在黑熊皮毛里,没能洇开。念到“妻谢氏,随夫殉节”,我轻轻咬住嘴唇。念到“其女乔氏,亦亡于乱军之中”,我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。
齐帅没有看我,继续念下去,像在念一件与自己无关、也与我无关的事。念完了,他放下帛书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乔小姐,”他说,“不,从今往后,只有乔姬。”
我看着他,嘴唇发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我,目光很温和,像在看一件新得的珍玩。
“你父母的清誉,本帅已经替你保住了。朝廷会追封,会嘉奖,会立碑。他们会是忠烈,是楷模,是洮城百姓世世代代记住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你,只需留在这里。”
我终于明白,那些不安,那些异样的感觉——不是因为多心,是因为齐帅一直在等我走进这个陷阱。他给父母哀荣,却收走我的自由。他要借“乔姬”的身份,夺走我的一生。
我想到攥在云手心里的白玉耳坠,想到那柄青玉剑格的短剑,也想到那天晚上,面对绝境时,他把短剑交到我手里,说:“倘若……”
齐帅放下第一份奏表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“乔姬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在想,一死了之?”
我猛地收紧手指,攥住了衣角。
他移开视线,拿起另一卷帛书,语气依旧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
“乔姬,”他说,“你父亲的结局,有两个版本。一个是忠烈殉国,一个是降敌被杀。你选哪个?”
一阵眩晕,我的头沉重得无法从黑熊皮上抬起分毫-----选了忠烈,我就只能做乔姬,乖乖留在这里;选了降敌,父亲就成了叛臣,母亲成了叛臣之妻,洮城那些死去的军民,都成了叛臣的部下。
“你不选?”齐帅放下奏表,端起酒杯,“那本帅替你选。”
他拿起第一份奏表,放在案上。“忠烈殉国。朝廷追封,立碑,建祠。你父母的名字,会留在史书里。世世代代,有人祭拜。”他顿了顿,又拿起第二份奏表,“这一份,本帅可以烧掉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慢慢地呼出。心里默默地唤了一声“云……”,然后再次伏下身体:
“民女叩谢元帅大人。”
我在庭院里站了很久。望着从帅帐后面慢慢升起的月亮,想了很多,又似乎什么也没想,只是站在那里,仰着头,让夜风吹干脸上的泪。
回到帐中,宋嫂替我解下披风,颜嬷嬷捧上热茶。她们都面带忧色,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案上摆着的几只锦盒。
我打开锦盒。是齐帅差人送来的华服和首饰——紫檀色的锦缎衣裙,镶着宝石的金簪,羊脂玉镯。烛光下,珠翠生辉,晃得人眼睛疼。
颜嬷嬷看了一眼,别过脸去,迟疑而焦虑:“小姐……”
“嬷嬷,”我打断她,“以后叫我乔姬。”
颜嬷嬷愣住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宋嫂没有吃惊,也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把锦盒合上,推到一边。
锦帐里,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颜嬷嬷压低的抽泣声。
沉默了很久,她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,声音发抖:“小姐——乔姬,那云将军……他知不知道?我去求他……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颜嬷嬷急了:“郡守大人把您托付给他,他答应了的!他答应拼死也要护得小姐周全,难道就……就看着您入虎口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一直没说话的宋嫂轻轻叹了口气:“嬷嬷,军中规矩大。再说,云将军是齐帅一手提拔的。”
颜嬷嬷不明白。
宋嫂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:“齐帅能提拔他,也能毁了他。他来了,带得走乔姬吗?就算带走了,能逃到哪去?齐帅一纸通缉,天下之大,也没有叛将的容身之处。”
颜嬷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宋嫂又道:“他不能来。他知道来了不但没用,还会连累乔姬,让她往后的日子更难。”
颜嬷嬷终于哭了。她搂着我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没有哭。只是抬起头,看着帐顶垂下的铜灯里飘摇的焰火。火苗被门缝里进来的风吹着,暗下去,又亮起来,像我的心——绝望里似乎还有一丝希冀。我不知道那希冀是什么。也许是为自己,也许是为云。
活下去。
活着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