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廿九)
马车停在郡守府门口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我扶着宋嫂的手下了车,抬起头,看见那扇曾经朱红的大门。如今漆色斑驳,门钉锈蚀,门楣上还有火烧过的焦痕。风一吹,灰烬从门缝里呜咽着飘出来,像谁在叹气。
我低下头,跟着齐帅走了进去。
正厅还在,屋顶却塌了一角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地上散落着碎瓦和烧焦的木片,梁柱上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。
进了南城门后,张循便紧跟在齐帅身侧。甲胄鲜亮,一尘不染,摆着惯常的微微前倾的恭谨姿态,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。
“末将率部从南门突入,敌军溃不成军,从北门遁去。”
“洮城收复,全仗元帅运筹帷幄。”
他的声音很响亮,像在朗读一篇奏折。我心里对他生出一股厌恶,没有细听,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砖小路。
穿过正厅,便是那座庭院。
院子西边的老槐树还在。枝干焦黑,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如同一双双手臂,高举着祈祷上苍。
树下落了一地的灰烬,风一吹,便打着旋儿飘起来,孤魂似的漫无目的地飘荡着,飘过倾颓的院墙,飘过那座被熏黑的月亮门。
东边的围墙塌了大半,露出后面东跨院的残垣。书房的屋顶没了,只剩下几堵断墙,墙根处散落着残缺的瓦砾和烧焦的梁木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空荡荡的。
然后,我看见了云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背对着我。
他的肩背还是那样挺直,但不是我记忆中的,如弓背般刚劲利落、蓄势待发,而是隐隐透出疲惫。
还是那身银色甲胄,上面布满刀箭的痕迹;还是那件墨蓝色深衣,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。
他手里没有银枪,身边没有踏月,阿安和亲随们也不见踪影。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,对着老槐树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见动静,他转过身,看见了齐帅,也看见了我。
他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。我知道他认出了我,虽然隔着面纱,因为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——像那天在帅帐里,握住我塞给他的耳环。
他垂下目光,上前几步,向齐帅施礼。
“末将见过元帅。”
齐帅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他污损的甲胄和战袍上的血迹,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
他侧过身,指了指我:“特带郡守遗孤前来祭奠双亲。云副将既与郡守相识,可一同前往。”
云抬起头,看了齐帅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敬意,也有感激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不知道齐帅说这话时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他以为齐帅是仁厚,我以为齐帅是体恤。他感激他,为我而感激他。
我仍旧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云跟着我们,穿过月亮门,走进东跨院。
书房的残垣断壁前,摆着一张简易的供案,案上放着香炉和果品。齐帅站在一旁,颔首示意我上前。
我慢慢点燃香,插进炉里。
青烟袅袅,飘向灰蒙蒙的天空,一如那天黄昏,我在马背上回望时看到的,从书房里升起的那细细的一缕黑烟。
黑烟弥漫着,越来越浓,片刻间,我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。我半跌半跪下去,伏身行礼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石。
闭上眼睛,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:父亲,母亲。
眼泪涌出来,落在砖石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。印记慢慢变大,漫过了砖缝里的青苔。
我跪了很久,也哭了很久-----为我记忆里的洮城,为父亲和母亲,为他,也为我自己。
隐约间,我觉出云在我身旁跪下叩首,然后站起身,将手里的香插进炉中。我觉出他一直地站在我身后,沉默不语。
我知道他在看我,我没有力气回头。
可我不知道,齐帅的视线也一直在我身上——从我一身缟素的背影,到系在腰间的麻绳,从我因哭泣而颤抖的肩头,到插着白花的鬓发。
我在宋嫂的搀扶下慢慢起身。东跨院门口传来哭喊声,接着是齐帅亲兵的呵斥:“元帅在此,不得喧哗!”
循声望去,隐约见两个人伏在地上,泣声哀求:“郡守府旧仆,求见小姐。”
是颜嬷嬷和老颜头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躲在马厩的水缸里,逃过了城陷后敌军的洗劫。
齐帅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只抬了抬手。亲兵们退开了。
颜嬷嬷和老颜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跪在我面前,额头磕在砖石上,咚咚作响。“小姐——小姐——”颜嬷嬷泣不成声,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。老颜头跪在一旁,说不出话,只是流泪。眼泪和着脸上的灰,淌成一道道黑痕。
我扶起他们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颜嬷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,然后伸出手,替我整理伏地长跪后有些凌乱的衣裙,又插好鬓边摇摇欲坠的白花。
齐帅站在一旁看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随后,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亲兵走过来,对颜嬷嬷说:“元帅说了,你既为郡守旧仆,可留下伺候小姐。”
颜嬷嬷松开我,拉着老颜头跪下去,朝齐帅磕头:“老奴的老伴儿原是郡守府的马夫,求元帅大人收留。”
齐帅似乎有片刻的踌躇。张循抢上一步,施礼道:“元帅,这两个人既是郡守府旧仆,今天又见到了乔小姐,不如留在营中……”他瞥了一眼老颜头,“先锋师大营缺个马夫,可以让他去那里当差。”
齐帅点了点头,像这件事不值得他多想,随即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颜嬷嬷连连磕头:“谢元帅大人,谢元帅大人。”老颜头始终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我向云站的地方飞快地投去一瞥,然后低下头,跟着齐帅离去。即便从背后看,齐帅的身形也显出一种志得意满的模样,甲胄上的金属片在暮色里闪着冷光,像坚硬的鳞片。
洮城收复后,齐帅并未命部下在城中驻扎。洮城被困数月,城破时百姓死的死、逃的逃,百业凋敝,几乎成了一座空城。郡守府也焚毁殆尽,做不了临时帅府。
齐帅命将中军大营移向西北十五公里处,在洮城西边那片丘陵以北的高地上,仍旧傍洮河扎寨。先锋师军营移到中军大营东北方向三四里处。先锋营、中军营与洮城,三处呈品字排布,相互守望。又在大营正北、先锋营以西辟出演武场,与大营隔河相望。
三万大军移营,千头万绪。
每天,我坐在锦帐里,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动静。
号角声,低沉悠长,从帅帐方向传来,一声接一声,传到营盘每个角落。辎重车的木轮碾过泥地,吱呀吱呀,沉重而缓慢,混杂着牛马的嘶鸣和民夫的吆喝咒骂。成千上万的士兵列队、整装、开拔,靴子踩在泥地上,脚步声沉闷而整齐。战马从马厩方向涌出,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。穿插不绝的,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——刀枪、甲片、马具,叮叮当当,像一场没有节奏的合奏,听得人心颤巍巍的,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忐忑。
颜嬷嬷和宋嫂进进出出,带来小灶的食物、齐帅赏赐的衣裙,还有各种各样的消息。
“先锋师大营已经安置妥当了。老头子被云将军收留,做了马夫。”
“听说元帅大人已经派人修缮郡守府,还上表朝廷,任命了新郡守。”
“听说朝廷下了旨,从内地迁百姓来洮城。来的人给田给宅,免三年赋税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洮城有了新的人,旧的人就渐渐被忘了。父亲、母亲,还有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将士,还有谁记得呢?
我不知道齐帅什么时候会下令送我南归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盼着这一天。
几番忙碌,诸事妥当后,终于到了元帅内营搬迁的日子。
我站在锦帐门口,极目远望东北方向的先锋师大营。
一阵风过,带着洮河的水汽,像一张打湿的绢帕拂过我的脸颊——那是南方的感觉。
又一阵风过,带来树林里的气味——松脂的香,野花的甜,混着血和药草的,那天夜里靠近他时的感觉。
我低下头,攥紧衣角,对自己说:我应该南下。
我的心,却一直往北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