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廿八)

重逢

齐帅的议事大帐,威仪森严。帷幕之后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
大帐的后门连着甬道。甬道不长,两侧帷幔垂地,脚踩在厚毡上,没有声音。

我低着头,跟着仆妇一步一步走出大帐,走进甬道。

帘子在身后落下,隔绝了云的目光,仿佛也抽走了那目光给我的力气。脚底虚浮,我不知道是因为地毡太软,还是心里空到连身体也失去了重量。

甬道的尽头是齐帅的寝帐。帘子掀开,一股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。帐里不大,地上铺着整张兽皮,榻边立着屏风,案上搁着酒壶和玉杯。

我空洞的心,瞬间被塞进了些许异样与不安。

仆妇带着我穿过寝帐。眼前竟是一个不大的庭院——三五株柳树,树下有案,案上有香炉、酒壶、耳杯、果碟。不像军营,倒像是权贵人家的花园。

庭院的周围是数顶精致的厚毡帐,颜色或赤或青。圆帐小些,排在寝帐两侧,方帐大些,在寝帐对面。走过庭院时,余光里,有两三顶圆帐的门帘被微微掀起。

仆妇将我领到角落处的一顶圆帐前,掀开帘子。

帐内垂着浅紫色锦帛帷幔,铺着厚厚的深紫色毛毡。一边是矮榻,榻上有高枕和锦被;另一边是案几,摆着烛台、铜镜、梳妆奁。角落里的兽香炉青烟袅袅,香气氤氲。

我一时呆住了。满脑子都是云的帐里——油灯微弱的火焰,草榻上薄薄的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,带着皂角味、铁锈味,和他的气息。

仆妇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:“齐帅吩咐了,乔小姐暂且在此处安歇。”见我半晌没言语,她又道:“您的包袱待会儿差人送过来。”

不多时,帘外传来宋嫂的声音:“乔小姐。”

她进了帐,也是一怔。目光扫过那些精美讲究的陈设,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看向我,像三天前初次见到我披头散发、浑身血污时一样,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伸手解下我的披风,挂在衣架上。

“小姐,你的坠子少了一只。我去牛车里寻寻。”

我拉住她的袖子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宋嫂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。她没有再问,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
晚饭后,有人来召我去见齐帅。

我再次走进那顶让我不安的寝帐。帐内烛光摇曳,香雾缭绕,与外间的金戈铁马判若两个世界。

站在帐门口,我觉得身上的素衣与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,不禁有些踌躇。

齐帅随意地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酒杯,示意我过去。

我定了定神,目光扫过帐内。帐顶悬着一盏铜灯,灯盘刻着云纹,火苗摇摇晃晃,将陈设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像暗中窥视的活物。齐帅的影子被放得很大,带着沉重的压迫感。

我低下头,慢慢走近,脚步放得很轻,怕踩脏了地上的兽皮,怕碰翻了案上的玉杯。

来到榻前,我跪下,伏身行礼,额头贴着冰凉的兽皮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“这里,还习惯?”

“民女感谢元帅收留。”我站起身,“不知何时能动身南下?”

齐帅看着我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他没有接我的话,只是说:“本帅已下令先锋师明日拂晓拔营,移至洮城南侧一里处,准备攻城。待收复洮城,你随本帅进城,亲自祭奠父母双亲。之后,再南下也不迟。”

“民女感谢大人体恤。”我再次拜伏在地。


我在那顶紫色的锦帐中,如坐针毡地待了三天,再也没有出过帐。

每当听到帐外的丝竹管乐声、女子的娇嗔与嬉笑,以及齐帅与亲信将领推杯换盏的喧哗,我就想起洮城。想起城陷那天不绝于耳的鼓声、喊杀声、弩弓破空的尖啸,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,也想起云带着我冲过大街小巷时,身边的刀剑声、惨叫声、嚎哭声、火舌漫卷的噼啪声和房屋坍塌的轰响。

为什么?

这天一早,有人来传令,让我收拾妥当,跟随齐帅前往先锋师中军大帐。

马车过了洮河,行不到三五里,便隐隐传来战鼓声,然后是喊杀声,和弩弓破空的嘶鸣。

我开始颤抖——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抑制的颤抖。因为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,也因为云。我知道,他会在最前面。

齐帅在先锋师中军大帐落座,几位将领随侍左右。

亲兵们在他身后立起帷幕。我坐在幕后,作为郡守遗孤、忠烈之后,被特许亲临前线,见证大军收复洮城。

整个上午,传令兵川流不息。

齐帅详细询问战况,调兵遣将。将领们议论纷纷,语气时缓时急。

我的心跟着每一条战报起伏——何处推进顺利,何处攻势受阻,何处伤亡惨重。

午后,快马终于传来捷报,中军帐内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。我听见那句“云将军第一个杀上城墙”,手紧紧攥住衣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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