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二)
父亲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云脸上,像是自言自语般感叹了一句,“良驹难得,良将更难得啊。”
“云将军,”父亲放缓了语速,“前年秋那场突围,你说同伴尽皆阵亡,只剩你一人……单人独骑冲了出去。”
“老夫驻守边关多年,深知那种境况极为凶险。”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万马军中,孤身突围,能活着回来,靠的不单是马好、枪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是内心一股悍勇之气。”
云垂下眼,没有否认。
父亲久久看着他,眼中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色。
“洮城之势,老夫心中有数。”父亲的声音更低了,“梁军随时可能发动攻势。援军……未必能到。”
我的呼吸一滞。母亲的手覆上我的手背,她的手指冰凉。
“老夫守此城十数年。纵是城破,老夫亦不会离开。”父亲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,火苗在他眼底跳动,“唯有小女乔儿,是老夫心中唯一放不下的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我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若城破,”父亲看向云,一字一句,“请你带她突围,送她回南方老家,交予她外祖一家。”
“不……”我失声叫道,“我不走,我要留在这里陪着……”
“乔儿!”父亲严厉的目光直射过来,打断了我的祈求。母亲的手指也跟着收紧,抓住了我的手背。
云霍然起身,退后一步,双手抱拳,深深施了一礼。
“大人放心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沉稳,“末将拼死,也要护得小姐周全。”
父亲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我。
“乔儿,”他唤我,语气温和下来,“给云将军斟一杯酒。”
我一愣,慢慢站起来,稳着步子走到云的案前。俯身倾壶斟酒时,我的手却止不住地抖,几滴酒洒在案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。
“小女子感激云将军厚义,” 我双手端起酒杯,声音也有些发抖,“请……请饮此杯。”
云没有立刻接过去,而是有一瞬的迟疑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一停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手指碰到杯壁时,我的指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。他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轻轻放下,低声道:“多谢小姐。”
我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。不敢看他,也不敢看父亲,只盯着自己的袖口。坐下时,膝盖碰了一下案沿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我咬住嘴唇,低下头,在袖中握紧了双手。
视线的余光里,我看见云也坐下了,他的手指握着空了的酒杯,却没有立刻松开。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云脸上移到我脸上,又移回云脸上,最后转向母亲。两人的目光很快地交换了一下。
然后父亲放下酒杯,开口了。他说得有些慢,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云将军,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云抬起头。
“小女既与你同行,孤男寡女,多有不便。”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移回云脸上,“老夫愿将小女许配于你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我蓦地红了脸,慌忙垂下眼帘,心却怦怦跳个不停。片刻后,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,向云望去。
云愣住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——不是战场上的冷峻,也不是议事时的沉稳,而是几分罕见的无措。
他的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转了一转,迟疑了片刻。然后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抱拳施礼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末将……身在行伍,戎马倥偬,娶亲之事……恐非其时。”
父亲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只是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将军不必为此忧虑。乔儿到了南方,自可在外祖家安顿。待战事平息,再议婚期不迟。”
云沉默了一瞬。
“大人,”他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些急迫,比方才更低了些,“如今天下未定,战乱难止。末将……终有马革裹尸之虞。若误了小姐终身,末将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这话如此沉重,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。
父亲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马革裹尸,”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目光落在云脸上,竟带着几分笑意,“将军年纪轻轻,倒把生死挂在嘴边。老夫守城十数年,见过太多生死,倒觉得——活着的人,才该替死去的人好好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今乱世,谁又敢说自己一定能活到明日?老夫将女儿许配于你,看重的是将军为人,并非求她一生安稳无忧。即便你真有不测,老夫相信,乔儿不会怨你。”
云微微一震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我看见他蹙了眉,轻轻抿着嘴唇,就像那天探看敌营回来后,暗地里忧心洮城安危时的模样。
我心里盼着他抬起头,也像从前一样,舒展了眉目,露出笑容。
他终于抬起头,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凝重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稳了下来,“末将奉命驰援洮城,守城护民,本是职责所在。大人决意与城池共存亡,末将敬佩。护小姐脱险,亦是末将分内之义。”
他略微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字句。
“大人厚爱,末将铭感,但委实不愿……以此作他想。”
话说出口,他似乎舒了一口气,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
我看着他的脸,好像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父亲也不再言语,定定地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些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老夫没有看错人。”
他端起酒杯,向云敬了一杯。云连忙举杯,一饮而尽。
我低下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晚膳过后,云起身告辞。
我站在正厅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疾不徐。墨蓝色的长袍渐渐融进夜色,只有腰间短剑的玉格,在月光下闪了一闪。
父亲站在我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乔儿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可怨他?”
我摇了摇头。
父亲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抬手在我肩上按了按,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。然后他转身回了正厅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银白的月光洒满庭院,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望着通往西跨院的月亮门,站了半晌,这才转身回了耳室。
躺在床上。颜嬷嬷替我吹灭了灯,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牖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 我闭上眼睛,眼前却总是浮现他起身拒绝时的模样。他退后一步,抱拳施礼,神情那么认真。
他知道我站在父亲身边,听着他拒绝,心里是什么滋味吗?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!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眼泪慢慢洇湿了枕面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惊动颜嬷嬷,怕她告诉母亲,再让父亲忧心。
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夜深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,沉闷得像这座城池的心跳。
我不知道此刻的他,是已经安睡,还是像我一样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我想起他对父亲许下的承诺。
倘若城破,他会拼死一搏,护我冲出重围。
我相信他。
我只是不敢想那一刻真的来临时,会是什么情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