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三)
突围
天色未明,我便被一阵紧过一阵的战鼓声惊醒。
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正屋,我却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。
烛光摇曳中,母亲正在为父亲披甲。
她将黑漆皮甲覆在父亲身上,仔细束紧革带,又替他系牢肩上的披膊。父亲静静站着,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抬臂、转身。
黑漆的皮甲,坚硬而厚重,将母亲纤长的手指衬得分外柔弱。
扣好革带,母亲的手却没有即刻收回,而是在父亲腰间停留了片刻。
最后,母亲站到父亲面前,伸手仔细地梳理着他头盔上赤色的缨。父亲默契地微微屈下身体,好让母亲的双臂无须高高抬起。
一切装束妥当后,母亲后退了一步,父亲也直起身,两人沉默地对望着。
我一时看呆了。
恍惚间,眼前父亲的身影竟成了云。我仿佛也站在他身后,替他勒紧革带,也许还会将头靠在他肩上,在他耳边轻轻说——等你回来。
那四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转,便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父亲迈步向门外走去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抬手在我肩上按了按,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。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,没有再回头。
我站在门槛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亮的天色中。
身后传来母亲极轻的一声叹息。我转过身,母亲仍站在原处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
回到耳室,我找出自己的那套轻甲,那是父亲送我的及笄礼。我催促颜嬷嬷帮我穿戴整齐——黑漆的甲片一点点覆上轻薄柔软的鹅黄襦裙,只露出刺绣精美的袖口和如兰叶般轻轻摇摆的裙裾。
我挽起拖曳的裙摆,打了个结,转身就要往外冲,却见母亲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。
“母亲,我……”母亲用目光打断了我尚未出口的祈求。她拉着我的手,走出内宅,进了东跨院的书房,默默整理起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帛书和简牍。
我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,他不许我上城墙。
我站在书房门边,听着外面传来的鼓声、喊杀声,还有攻城槌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。心像被架在火上烧灼,每一声都像添了一捆柴。
母亲却仿佛没有听见,只顾整理案上的帛书和简牍。偶尔拿起一卷,手指便在上面停留片刻。
那是父亲十数年来留下的东西。母亲一件一件地整理,像是在替他收殓一生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亲兵队的老许小跑着进了院,在书房门口站定,向母亲施了一礼。
“禀夫人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梁军拂晓攻城,主力在北门,东西两侧亦有攻势,南面合围。”
母亲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老许又施一礼,转身离去。
我再也按捺不住,跟着冲出了书房。
跑过穿堂,跑到月亮门边——我停住了脚。
眼前,是通往正堂的路,再往前,就是城墙。
我站在那儿,像是被什么钉住了。我想跑出去,想跑到父亲身边,想看见云,想看那匹叫踏月的白马在不在。但我的脚迈不出去。
身后传来竹简相碰的轻响。
我回过头,看见书房里母亲还在低头整理。她没有抬头看我,也没有唤我回去,只是继续做她的事——把那些帛书一卷一卷叠好,把那些竹简一捆一捆扎紧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稳,像清晨为父亲披甲时一样。
我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回书房,在门边停下。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仍不断传来,一声,又一声。 我把手背在身后,指甲掐进掌心。
午前,老许第二次出现在书房门口,脸颊上添了几道箭矢擦出的血痕,“北门告急,大人亲自上城督战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紧,想问他些什么,却张不开口。
母亲平静地点点头,他便急急地冲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。我压住心跳抬眼望去,是颜嬷嬷捧着食盒进来。
昨夜母亲已遣散府中仆役,只留下颜嬷嬷夫妇二人。
“夫人,午膳备好了。府里人手少,只能将就些。”
母亲宽慰似的朝她笑笑,吩咐她去拾掇几件我日常穿的衣物,再将自己妆奁中的两幅细绢拿出来,一起打进包裹。
食盒放在矮几上,可母亲和我都没有将它打开。
母亲仍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父亲的旧物,把它们一件一件分别放入箱笼。
我一边帮母亲收拾,一边竖起耳朵,听着远处的鼓声、喊杀声和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,分辨着可能混杂其中的脚步声。
老许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,比前一次慢了许多。他在门口站定,脸上又添了新伤,声音像砂石磨过:“北门东侧城墙破损。云将军带兵堵住了缺口……伤亡不小。”
云……伤亡……我看着老许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问出口。
老许没有看我,也没有向母亲施礼,便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