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四)
第四次脚步声响起的时候,我已经不记得过了多久。
那脚步声不是老许的。它更碎,更乱,像是有人在跑,又像是已经跑不动了,只是一步一步拖着。
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院门口。他没有穿甲胄,脸上全是血污,我认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那是老颜头——颜嬷嬷的丈夫,郡守府里的马夫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人声:“城……破了。”
我的耳朵里嗡地一声响。
“大人他……”老颜头跪下去,额头磕在青砖上,“大人殉城了。”
我转头去看母亲。
母亲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苍白得像手中的帛书。
随后她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进我手里。那布包沉甸甸的,隔着布帛,我能摸出里面是金饼的形状。
“贴身放着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我攥着那个布包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母亲——”
“拿上你的包袱。”她打断我,转身往屋里走,“云将军回来,你们就走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走进内室,打开那只红漆木妆奁,从最底层取出一对玉簪、一枚铜镜,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,一并放进我的包袱。
“母亲!”我拉住她的袖子,“你……你不走吗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井水。
院外传来马蹄声。
我转过身,看见云从月亮门那边冲进来。他的银甲上全是血,脸上也有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勒住马,翻身下来,大步走到母亲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夫人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末将来迟——”
“不迟。”母亲低头看着他,还是那么平静,“带她走。”
云抬起头,看了母亲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我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东西。他站起身,转向我。
“小姐,快上马!”
我没有动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母亲。她站在书房门口,身后是那些整理了一日的帛书和竹简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看了片刻,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我扑过去,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肩头。母亲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一软。她抬起手,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,像小时候我摔疼了时那样。
“别怕。”她在耳边说。
然后她把我推开。
“走!”
云上前一步,扶住我的手臂,将我托上马背。我坐在马上,低头看向母亲。她已经转过身,走进了书房。她的背影很直,很稳,像父亲一样。
云翻身上马,坐在我身后。他勒紧缰绳,踏月打了个响鼻,原地转了半圈。
“夫人……”云在马上回头。
书房里没有回应。
云沉默了一瞬,然后他夹紧马腹,踏月冲了出去。
月亮门、老槐树、穿堂、正厅——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。我拼命回过头,看见书房的方向。那里有烟升起来,先是细细的一缕,然后越来越黑,越来越浓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踏月驮着我们,冲进了暮色里。
身后,书房在燃烧,郡守府在燃烧,整个洮城在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