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十五)

出了西跨院,十余骑迎上来。仓促中,我认出两三位郡守府的亲兵。他们在前引路,其余的人护着我和云共乘的踏月,一同向南门疾驰。

我伏下身,一只手握住鞍前铜扣,一只手抓紧踏月的鬃毛。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,四周的刀剑声、惨叫声、嚎哭声,还有烈火燃烧、房屋坍塌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听得人心惊胆战。

南城门已在梁军手中,几个士兵正忙着升起悬门,固定门扉。冲到近前时,我听见有人惊呼:“关门!快关门!”紧接着,马蹄声骤然响成一片,我们旋风般闯过门洞,冲出了城。

迎面,梁军正蜂拥而来。虽未列阵,却人马杂沓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云收紧缰绳,踏月的步子一缓。他探手摘下银枪,高声号令。周围的亲随纷纷换上长兵器,队形略微收拢,护着我们向敌群冲去。

兵刃相斫的声音从四面传来。我只觉得浑身发冷,低下头,紧紧抓住鞍扣。没过多久,踏月的速度便慢了下来,两侧的亲随渐渐失去踪影。

“小心!”云的声音突然从我头顶落下,短而急促。

我咬紧牙关,抬头望去。敌人近在咫尺,刀光迎面扑来。惊愕中,踏月微微偏头,朝旁一闪,躲开了刀光。身后枪风骤起,云出枪了。

那一刺又急又狠,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倾,急忙抱住踏月的脖子。

对面的敌人应声落马。

云收枪,身体随之向后坐回,左手顺势扶住几乎失去平衡的我。

正惊魂未定,又听见他喝道:“低头!”

我慌忙俯下身。踏月猛地右闪,一道刀光贴着头顶掠过。我吓得浑身发抖——从前在城墙上远远看过的战场,原来是这样。

云的枪几乎同时递了出去,枪尖没入黑暗,带出一声闷哼。

“别怕!”他收枪坐回鞍上。

我狠狠咬住嘴唇。身体仍旧发抖,知觉却慢慢清晰起来。我察觉出踏月转向时,头颈与肩背的细微变化,于是一面回忆着从前跟着父亲,在城外原野上纵马驰骋的感觉,一面努力跟随踏月的动作调整身体,保持平衡。

云不再说话,出枪越来越狠,越来越短促。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,一下一下砸在我头顶,很热。枪杆上的血顺着风甩到我手背上,也是热的。我顾不得去想那是谁的血,抓住垂在马颈旁的缰绳,双膝紧贴马腹,竭尽全力地稳住自己的身形,也稳住他的。

云没有说错,踏月的确不畏战,脚力也很好。只一炷香功夫,我们便冲过了城南的敌群。

放眼四顾,不见亲随们的身影。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紧,箭矢破空的啸鸣声也在耳边响成一片。

云把枪往鞍侧一挂,摘下角弓。

“稳住。”他说。

话音未落,他便拧身向后,拉开了弓。随着他的动作,我感到两人的重心猛地偏向一侧,急忙抓紧鞍扣,将身体向另一侧压去,尽力保持马背上的平衡,也为他腾出挽弓的余地。

弓弦震响。

身后传来落马的声音,沉闷的,一声,又一声。

每一次弓弦响起,身后纷乱的马蹄声都不禁缓了一缓。

七八箭后,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
云把弓挂回鞍侧,从我手里接过缰绳,紧了紧,顺势将我往怀里轻轻一带。他的左臂半环着我的腰,没有松开,但也没有收紧。就那样搭着,沉甸甸的。

他没有说话。我也没有回头。

座下的踏月却是放慢了脚步。我伸手摸摸它的脖子,竟然已被汗水湿透。

只这片刻功夫,追兵的马蹄声又隐隐响起。

云抬头看了看夜空,辨明方向后拨转马头,踏月略一昂首,又勉力奔跑起来。

终于,一片树林出现在眼前,不算密,但依着山势向左右绵延开去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树林后面隐隐露出小山包的形状。

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,云猛夹马腹,踏月直冲入林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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