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六)
细小的枝条不断从额头和脸颊上划过。云俯下身护住我,急促的气息落在我的额角。不知为什么,我忽然有些不安。他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更沉了。
踏月左右躲避着树木,在林中穿行。约莫十几丈后,云勒住缰绳,凝神细听,然后轻轻舒了口气。
追兵并未跟着我们进入树林。也许是忌惮云的箭法,也许不敢在夜间贸然入林。透过树木的间隙,林外的火光和喧嚣隐隐约约传过来,似乎还有不少梁军聚集在那里。
云又引着踏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路,借着月色左右查看地形,终于在一处背靠山石、林木粗密的地方勒住缰绳。
踏月站定,大口喘着粗气。
云没有立刻下马。他缓缓吐纳了几次,这才翻身落地,却踉跄了一下。他急忙扶住马鞍,稳住身形。
我心里一惊,跟着跳下马来。落地时腿一软,竟跪坐在地上,一时没能站起来。
云伸出右手拉我。黯淡的月光下,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借着他一拉之力,我站起身,靠近他,急切地打量着他的脸色和身上的甲胄。忽然,我看见他左肩盔甲的缝隙里,暗沉沉的一片。
不是汗,是血。
我突然想起那日父亲说的话:万马军中,孤身突围。能活着回来,靠的不单是马好、枪快,更是胸中一股悍勇之气。
他竟是带着这样的伤,一路护着我冲出重围,又回身张弓,逼退追兵……
“你怎么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后面的话却噎在喉头,眼泪倒先涌了出来,“……伤得这么重。”
云似乎有一瞬间的失措,随即宽慰地笑了笑。
“不妨事,皮肉伤罢了。”
他单手从马鞍上解下粮袋和水囊,递给我。
我伸手接过,又摊开另一只手。
“金疮药。”
“不劳……”
“给我!”
我打断了他,语气竟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。话一出口,连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云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示意我去马鞍另一侧的包袱里取药。
我拿着药和水囊走到一棵大树下。云跟了过来,靠着树干慢慢坐下。我跪在他身旁,借着枝叶间漏下的月光,帮他卸下盔甲。
月光太淡,照不清伤口。我只能伸出手,顺着他的锁骨,小心翼翼地往下摸。
触到一片濡湿。黏的,热的,是血。
我的手指缩了一下,又轻轻探过去,沿着那片濡湿的边缘慢慢摸索。伤口不大,血却一直流着,想必很深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入。
我的手刚碰到伤处,云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,随即又挺直身体,将背抵紧树干。
“疼吗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他没有说话。我却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,和指下微微颤动的肌肉。
我不敢再碰,停了一会儿,才拔开药瓶的塞子。苦涩的草药气味散开,在夜里格外浓烈。
“会很疼。”我低声说。
他没有应声。
我定了定神,一手扶住他的肩膀,一手轻轻倾斜药瓶。
药粉落在伤口上时,他的手忽然攥紧了身旁的枯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我停下来,等了片刻,才继续上药。
他的背脊猛地绷紧。我听见他牙关紧咬时发出的细响,自己的牙齿也不由自主地咬紧了。
药粉渐渐覆满创口,血流缓了下来。
“好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好了。”
他慢慢放松下来,靠回树干,仰起头,轻轻喘息着。
我打开母亲留下的包裹,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。帕上是母亲亲手绣的花样,我只看了一眼,便将它轻轻覆在云的伤口上。
我又取出一块细绢,咬开一角,扯成长条,小心地绕过他的肩背,一圈一圈缠紧。每绕一圈,他的呼吸便重一分。我不敢看他的脸,只盯着手里的布条。
最后,我在他肩头打了个结,轻轻按了按。
“好了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,声音稳了些。
他没有睁眼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零散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。我看见他眉头微微蹙着,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湿透,贴在皮肤上。
我跪坐在他身边,手上全是他的血,黏腻的,已经开始变凉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母亲——清晨替父亲披甲时,她的手也是这样稳,这样慢,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她把父亲送走了。
我把他留下来了。
我能留得住他么?